第3章 初审清水官场

第二天一早，雨还没停透，县衙大堂却难得热闹。

衙役们被叫得乱成一团。

“都快点快点，大人吩咐辰时正点开堂，一个迟到的，罚站门口听半日笔札！”孙文墨抱着一本簿子，在廊下嗓门拉得老高，“别怪我没提醒你们，这位新大人昨晚上可是查账查到灯芯见底——”

“主簿大人，小的不过晚炊了一盏茶功夫……”一个衙役苦着脸。

“那也叫晚。”孙文墨瞪他，“以前那位县太爷要上早堂，你们几个躲在后院抽旱烟的日子，怕是到头了。”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怎么说着说着，反倒替新县令敲起鼓来了？

大堂内，李延己经坐定。

他面前并没有案卷，而是摆着几只空木碗。

“人到齐了？”他问。

“回大人，县衙现任文武官吏、书吏、皂役共三十七人，除去外出公差的三人，余者尽到。”赵启年躬身，“名册在此。”

“好。”

李延接过名册，随手翻了几页，抬眼一扫。

堂上人头攒动，却弥漫着一种莫名的紧张。

“今天不开公堂，只开个见面小会。”他说得轻松，“杀头问罪的事，暂时往后挪一挪。”

众人明显松了口气。

“不过——”李延话锋一转，敲了敲木碗，“既然是见面会，总得彼此认识一下。”

他指了指最前排左侧的一个瘦高书吏：“从你开始，报名字、职掌，平日里最常干的三件事。”

“啊？”书吏愣住。

“愣什么？”孙文墨小声提醒，“按大人说的来。”

“小的张……张魁，负责抄写公文。”那书吏结结巴巴，“平日里……抄文、送文，偶尔帮着……帮着主簿大人记两笔小账。”

“抄什么文？”李延随口问。

“呃……上报府里的呈文、下发各里的公文……”

“最近三个月，上报过几份？”李延又问。

张魁一噎，脸涨得通红：“这、这……小的记不太清了。”

堂上隐约传来几声窃笑。

“不记清也没关系。”李延点点头，“回头去库房，把最近三个月所有上报文书翻一翻，抄个数，明日辰时前报给本官。”

张魁如获大赦，连忙应下。

“下一位。”李延把目光移向另一头。

就这样，一个接一个。

有人说自己“负责打杂”，“什么都干一点”；有人说自己“专管刑具”，却连刑具的存放数量都答不上来；也有人报出一串听着唬人的职掌，细问之下，三分是虚名，七分是混日子。

李延没有发火。

他只是不紧不慢地追问一两个细节。

“你负责巡街？那最近一次在街上抓到的盗贼，是什么时候？叫什么名字？偷了谁家什么东西？”

“你管粮仓钥匙？那现在仓里还有多少石旧粮？虫蛀的多不多？去年有没有翻过仓？”

能答上的，记一笔；答不上的，也记一笔。

木碗里，很快多出好几张纸条。

“行了。”等最后一个报完，李延才抬手示意，“如今诸位的‘自报家门’，本官心里大概有数了。”

堂上众人心里也是一紧。

“赵县丞。”李延忽然开口，“轮到你了。”

赵启年一怔。

他本以为这种“盘底细”的活儿，只在小吏身上转一圈就够了，没想到新县令连他也不放过。

“下官赵启年，清水县县丞。”他硬着头皮躬身，“平日负责辅佐县令大人，统筹县衙日常、文书往来、刑狱审理……”

“统筹日常很好。”李延点点头，“那本官问你几桩‘日常小事’。”

“大人请问。”

“昨天晚上，县衙有几人值夜？”

“这……”赵启年心里一紧。

他昨夜忙着陪钱家来的人打探风声，又听说新县令在偏厅点灯查账，一时间也没顾得上问。

“值夜簿呢？”李延不等他结巴，转头看向孙文墨。

“在……在后堂。”孙文墨连忙吩咐小吏去取。

很快，一本薄簿被递了上来。

李延随意翻开，上面潦潦草草地写着名字和时辰。

“有趣。”他笑了一下，“昨晚记在值夜簿上的，是老王、老刘和小石。”

他抬起头，看向堂下一角。

那里正站着一个年纪不大的衙役，眼上挂着两圈乌黑的眼圈。

“小石。”李延喊他，“昨夜你在不在县衙？”

“在！”小石下意识挺胸，“小的从戌时到子时，一首在前后院巡夜！”

“很好。”李延点头，“那老王、老刘呢？”

堂上顿时一片寂静。

这两位资深衙役，今日一早就托人捎话“肚子不舒服”，没有上堂。

“赵县丞。”李延看向他，“你统筹日常，这‘三人值夜，来了一人’的事，你知不知道？”

赵启年背上冒出一层冷汗：“下、下官……”

“不知道？”李延替他接了下去，“那就是你管得不严；知道，却不理，那就是你默认。”

“本官不管是哪一种，都不喜欢。”

堂上如坐针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