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里正上堂

登记册一合，该来的就来了。

吴有德登记时供出的那几位里正和粮铺掌柜，孙文墨按名字一个个对过白条清算簿——其中一位里正，姓王，和老何自陈里的“对半分好处”对上了。

李延没急着抓人，先让苏冷月带话：请王里正来县衙一趟，有几笔旧账要对一对。

王里正来了，脸色不大好看，但还算镇定。

“李大人找小的，不知何事？”

“白条。”李延没绕弯子，“吴有德登记时说了，他手里有一部分白条是从你手里收的。本县想问问，那些白条当年是怎么从你手里流到吴有德那儿的。”

王里正沉默了一会儿。

“小的当年经手过一些白条。百姓还不上粮，条子压在手里，后来手头紧，就、就转给了吴有德，换了几两银子周转。”

“周转？”周从简在旁道，“白条是百姓欠县库或垫粮人的债据，按理不该私下转卖。你转给吴有德，吴有德再拿条子去逼百姓还债，这中间你分了多少？”

王里正脸色白了。

“没、没分多少……就是吴有德给了一笔钱，小的、小的拿了一部分……”

“一部分是多少？”李延问。

王里正支支吾吾，不肯说具体数目。

李延也不逼他当场吐干净，只道：“本县今日不办你的罪，只把你说的话记下来，写进白条清算簿。你肯说多少，就记多少。将来府里或上头来人查，这份东西会一并呈上。你若现在不说全，将来被别人先捅出来，就按隐瞒论。”

王里正哆嗦了半天，终于开口，把当年如何与老何“对半分”、如何把一部分白条转给吴有德、自己拿了多少银子，断断续续说了一遍。

孙文墨录完，让他画押。王里正按完手印，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囊。

“李大人，小的……小的还能在清水待下去吗？”

“待不待得下去，看你自己。”李延道，“你今日说的，本县会记在簿上。将来若有人追究里正私卖白条、与库吏分利，你这份自陈可以算‘先报’。至于还能不能做里正，要等县里议过再定。这段日子，你先把手里经手过的白条、银钱往来，能列的都列出来，交到县衙。列得越清楚，将来对你越有利。”

王里正点头，踉跄着退下了。

人一走，周从简道：“大人，王里正这一口，把里正、库吏、吴有德这条链子坐实了。咱们白条清算簿上，又多了一环。”

“不止一环。”李延道，“吴有德登记时还提到了另外两个里正、两家粮铺。王里正开了头，咱们可以顺藤摸瓜，一个个请来‘对账’。对完了，白条这条链子就能画出一张完整的图。”

苏冷月道：“若有人不肯来呢？”

“不肯来就记‘传讯未到’。”李延道，“记在簿子上，将来府里查起来，谁没到谁心虚。咱们不逼人上堂，但账要写清楚。”

王里正被“对账”的消息，当天就传到了钱家。

钱广恒听完，只说了句“李延这是要把里正层也清一遍”。

钱广义问：“爹，咱们要不要做点什么？万一里正们抱团反咬……”

“反咬什么？”钱广恒道，“咱们垫粮垫银，有借条有白条，没经手转卖，没和吴有德分钱。里正们咬也是咬老何、咬彼此，咬不到咱们头上。咱们只管看戏，必要时还能帮李延一把——比如若有里正想找咱们作证，说当年垫粮是咱们自愿的、没逼他们转卖白条，咱们就如实说。如实说，对咱们最安全。”

钱广义点头。

“那垫出去的那些银粮，将来县里会怎么核销？”

“这就是接下来要谈的事了。”钱广恒道，“李延把白条清到这一步，迟早会坐下来跟咱们算一笔账：钱家垫了多少，县里认多少，是减抵税银还是分期还，还是别的法子。到时候咱们得把账本摊开，该争的争，该让的让。争的是数目，让的是姿态。”

果然，几天后，李延在后堂偏厅摆了一桌茶，请钱广恒和两位里正、孙文墨、周从简一起坐下。

“今日不升堂，只对账。”李延道，“白条清算簿和登记册都在，咱们把各家垫银垫粮的数目对一对，看看县里该怎么认、怎么还。”

钱广恒把带来的账本摊开。

“钱家经手的，都在这儿。哪一年垫了多少粮、多少银，换回来多少白条，条子现在在谁手里、有没有转卖，能说清的说清，说不清的也标了‘待核’。”

李延让孙文墨逐条对。对了一个多时辰，数目大致能对上，只有几笔年代久远、字迹模糊的，暂时搁置。

“钱二老爷，县里目前的态度是：认账。您垫出去的，县里认；但认的方式要议。”李延道，“一，可以抵今后几年的税银，按年扣减；二，可以记入县库欠款，等县里宽裕了分期还；三，若您愿意，也可以折成工坊或路政的‘垫本’，将来从收益里扣。您倾向哪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