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档案间的火压下去时,天还没亮。
整座府衙像被熏过一遍,廊柱、门框、瓦檐,全挂着一层潮湿的灰。李延踩着泥水进院,第一口吸进肺里的不是雨气,是焦糊里混着墨味的呛鼻味道。
“别急着翻。”他抬手拦住想冲进去的差役,“先记现场。谁站哪儿、哪扇门开着、哪扇窗是后开的,都给我写。”
周从简捂着口鼻,声音发闷:“大人,这火起得太巧了。刚说到夹墙里可能有人情账,转眼就烧这间。”
李延弯腰看门槛,门槛内侧有两道拖拽痕,外侧却没多少灰:“不是巧,是抢答。”
——他们知道我们会来,所以先把“答案”摆好,等我们自己相信。
屋里烟还没散透,苏冷月己经先一步进去。她拿湿布包住口鼻,绕开塌下来的木架,刀尖一挑,把地上一枚烧黑半边的铜牌拨到亮处。
“牌子写‘丁’字。”她冷声道,“像看更老丁的腰牌。”
周从简看见地上那具焦尸,喉结动了动:“吏房都说这是老丁。可……可个头不对,老丁没这么高。”
李延没去碰尸体,先看脚。鞋底钉是新钉,后跟双层补皮,明显是常跑街巷的人穿的快靴,不是看更那种厚底慢鞋。
他又俯身看手骨,指节粗硬,有老茧位置偏在虎口和中指根,像常握短刃,不像常握灯杆。
“这人不是老丁。”李延起身,“火场第一谎,摆在明面给你看。”
沈知白这时也赶到,斗篷边角全是水珠。他没贸然进屋,先站在廊下扫了三眼现场:“你怀疑替身?”
“不是怀疑,是八成。”李延指着尸旁铜牌,“火烧得这么急,铜牌却只焦半边还正好露‘丁’字,这叫证据,不叫现场。”
沈知白点头:“那就按假尸查。钥匙链先封。谁能接触档案间?”
周从简掏出名册,报出三人:吏房主簿张庆、夜值差头鲁安、看更老丁。
“分头。”李延不废话,“冷月,你封西门,重点南门水路。周从简,借马、借船、夜禁豁免三份名册一并查。沈大人,我要请纸匠来筛灰,看看烧掉的是哪类卷宗。”
沈知白只回了一个字:“准。”
半个时辰后,第一条线索回来。南门守卒称夜里有蒙面人持府衙腰牌要出门,口令却说错一个字,争执间转马跑了。
李延听完笑了:“会偷牌,不会背口令。内鬼带外手,没跑。”
周从简补了一句:“守卒还说那人骑的是青鬃快马,像官驿借马。”
“去驿站抄借马簿。”
这边话音刚落,纸匠那边也有结果。筛出来的纸灰里,有没烧透的页角,能辨出“乙卯、安河、仓耗、折补”几个字。偏偏旁边一堆“盐票流转簿”几乎完好,连封皮都没被火舔到。
李延眯了眯眼,伸手在灰里拈起一片焦纸:“定向烧档。不是怕我们查到贪腐,是怕我们连到某条上游线。”
周从简压低声音:“也就是说,他们知道真正要命的是哪几卷?”
“对。知道得这么准,说明看过卷。”
中段反转在此刻落地。李延当场改令:“完好的那批照样封。最干净的账,往往最脏。再查谁主动提过‘盐票簿不用封’,先记名。”
天边泛白时,苏冷月押回一个水脚子。那人手背有新烫伤,腰里藏半截哨子,见了堂就腿软,三句不到全招:
“小人受雇送人到渡口!送的是个穿看更衣裳的!雇主给二十两,叫我别问!”
李延问:“雇主长什么样?”
“戴斗笠,看不清脸。说话慢,爱说‘按例、照例’。”
周从简眼皮一跳:“这口头禅像张庆。”
李延没急着抓,反而让人把张庆“请”来,礼数做足。
张庆进门时衣冠整整齐齐,还先对沈知白行礼:“下官听闻走水,特来配合。”
李延把那张“丁茂”路引铺到桌上:“张主簿,你在吏房写了一辈子字,看看这是谁的手。”
张庆只扫一眼就道:“像外头代笔匠。”
“是吗?”李延又铺开一张张庆当日批过的移文,“你写‘茂’字,点总偏左。代笔匠也偏左?巧得像亲兄弟。”
张庆脸色一寸寸白下去。
沈知白拍案:“拿下。”
差役刚上手,张庆突然挣扎大喊:“抓我没用!真账不在我手里!你们动不了那位大人!”
满屋一静。
李延走近,声音压得极轻:“你错了。我们现在盯的不是账,是链。谁传话、谁点火、谁找替身、谁放假口令。链一出来,账自己会开口。”
张庆咬紧牙关,不说了。
周从简在旁边小声嘀咕:“大人,这人骨头不软。”
李延淡淡道:“骨头硬的人,怕同伙比怕板子多。把他单押,隔壁关鲁安,饭点故意让他们听见彼此动静。”
本章 第102章 火场里的假尸 来自 贫瘠之地的黑芒 的《大乾第一腹黑县令:开局先收豪强》。明溪文库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持续更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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