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韩线断尾夜

韩肃被扣在偏厅的第一夜，雨下得不大，风却尖。

李延推门进去时，韩肃正抱着手炉坐着，脸色灰白，眼神却还硬。他一见李延，先笑，笑得像裂开的瓷。

“李通判，你若今夜不走，明早你的人会先死。”

周从简站在门边，听得后背一凉：“你还敢威胁朝廷命官？”

韩肃没看他，只盯着李延：“你以为抓了我就赢？韩线不过是纸门。真门在你看不见的地方。”

李延拉椅子坐下，慢慢把问话簿摊开：“纸门也好，木门也好，我先问三件事。第一，乙零签谁发。第二，路引底样谁给。第三，你口中的‘先死’指谁。”

韩肃冷笑：“我说了，你能护住？”

“能不能护住是我的事，你说不说是你的罪轻重。”李延抬眼，“你若想活，就别把自己当英雄。你在他们眼里，不过一只用完就扔的算盘珠。”

韩肃喉结滚了一下，还是不松口：“我要见府尊。”

“你会见。”李延点头，“但在那之前，你先见两样东西。”

他抬手，苏冷月把一只木匣放到桌上。匣里是昨夜拼合的铜扣、乙零木签编号表，以及那张“先生亲启”截件抄本。

韩肃看见“韩线撤签，乙零断尾”八字，手指微微抖了一下。

李延没放过这个细节，声音更轻：“你看，他们己经在断你了。你还替谁守口？”

屋里静了很久。窗外雨点打在檐瓦上，像一串很慢的算盘。

韩肃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乙零签不是我发。签在‘学口’换，我只负责给路。路引底样来自京驿转递副档，三个月一换。上头有人把旧档漏给我们。”

周从简立刻记下：“上头是谁？”

韩肃闭眼：“代号‘丁墨’。真名我不知。”

李延继续：“先死的是谁？”

韩肃睁开眼，盯着李延，一字一顿：“孙文墨，和你那两个主账匠。今夜子时前，他们若不转点，就会在‘走水’里没了。”

周从简脸色大变：“大人！”

李延己经站起身：“冷月，立刻回清水，按甲级护送预案转人。走双线：明路去工坊，暗路去北庄盐仓。所有车都挂同样封条，混淆目标。”

苏冷月点头就走，脚步快得像一阵风。

李延回头看韩肃：“你还知道什么时辰点？”

“子时一刻，南堤钟响三下，是动手号。”

“动手人？”

“不走韩线，走外地练家子。你以前抓过一拨，口音偏北。”

李延把问话簿合上：“好。你今晚先活着，明天再看你值多少钱。”

韩肃忽然苦笑：“李延，你以为我为什么今天才说？不是我想说，是我也被排队了。今夜一过，下一个替身尸就是我。”

李延看了他两息，没接这句，转身出门。

子时将近，清水城北风声鹤唳。

李延没回清水，他坐镇横江调度，用驿骑和灯号连线。周从简守在旁边，手里两本簿子翻得哗啦响，嘴里不停念时辰。

“亥末，第一队出北门。子初，明路车队过桥。子正，暗路换驭手……”

李延盯着沙漏，心里只算一件事：对方要烧的是“会说话的人”，不是账。只要人活着，这盘棋就没输。

子时一刻，远处果然传来三下闷钟。

紧接着，驿骑冲进院：“报！工坊东仓起火！有人趁乱冲内院！”

周从简脸都白了：“他们动了！”

李延声音反而更稳：“按预案二。让东仓烧，别急着扑。把人都引去火场，暗路继续走。”

又过一刻，第二名驿骑到：“报！北庄盐仓外发现埋伏十人，己被苏捕头截住七人，余三人往河道逃！”

李延眼神一亮：“告诉冷月，活口优先。再发第三令，封河道竹排，不许夜渡。”

第三封回报来得最慢。快差浑身泥水，跪地喘气：“报……孙文墨与两名主账匠己安全转入‘甲号点’，无伤。另截获一人，身藏火药引与‘丁墨收’字条。”

周从简一屁股坐回椅子，长出一口气：“活了，真活了。”

李延闭了闭眼，肩膀终于松了一寸。

——韩肃这回没撒谎。也就是说，他还想活。

天快亮时，苏冷月押着三个活口回横江。她衣袖有血，脸上有灰，开口第一句却是：“人都在，没丢。就是有个家伙临死前喊了一句‘先生己上京线’。”

李延问：“喊的是谁？”

“北口音那个领头，右耳缺一角。”

周从简翻簿：“右耳缺角……是你在纸马铺见过那批里逃掉的第三个。”

李延点头：“线头合了。”

天亮后，偏厅再审韩肃。李延把“丁墨收”字条拍在桌上。

“你认识这字？”

韩肃看了一眼，苦笑：“认识。不是名字，是收签印记。‘丁墨收’等于‘京副档己收’。每次走完路引链，都会回这个签。”

“回给谁？”

韩肃迟疑片刻，低声道：“回给‘先生门下，京东第三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