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刚过,横江都察院驻驿门口就多了三层人。
第一层是办差的,第二层是看热闹的,第三层是专门装作路过却走三遍的人。李延看着那三层人,心里只想笑。
——都说官场不爱看戏,假的。官场最爱看别人翻车。
他带着周从简、苏冷月进驿房,证袋“丁墨收”就放在最上面,红蜡封得扎眼。驿丞迎出来,笑得极规矩:“李大人,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李延把证袋往案上一放:“送风的。你们这里最近有点闷,送点新鲜气。”
驿丞笑容一僵。
后堂帘子一掀,一个青衫老者慢慢走出。白须不长,眼神却锐,手里拄着乌木短杖。
李延看清那张脸,脚步顿了一瞬。
“顾先生。”
顾怀礼,府学旧师。当年李延初到横江时,曾在府学旁听一场《律例与仓务》,台上最爱用杖尖轻敲案角,每讲到重点就敲两下。
顾怀礼也看了他两息,笑:“李通判,好久不见。听说你最近查案查得很热闹。”
周从简在旁边低声“嘶”了一声:“还真是旧先生。”
李延面色不变,拱手:“学生不敢。只是带了点小东西,想请都察院同僚共验。”
顾怀礼抬手示意:“请。”
李延却没立刻开袋,而是先把联查簿、韩肃供词摘录、北汊口木签清单一并铺开:“按规矩,先看链条,再看物证。否则容易‘只见一叶,不见一船’。”
顾怀礼眼里闪过一丝笑意:“你这套,倒像我当年教过的。”
李延心里回了一句:您教的是律例,我学的是防甩锅。
三方见证齐备后,证袋开封。纸条“丁墨收”一露面,驿房里几个人呼吸都轻了。
顾怀礼拿起来看,杖尖在地上轻轻一顿:“丁墨……这不是姓名,是旧驿内码。早年用于副档签收回执。”
周从简立刻追问:“谁能用这个内码?”
顾怀礼淡淡道:“按旧制,至少驿房执事以上。”
李延看着他:“顾先生,旧制虽旧,人却在。如今谁还掌这码?”
顾怀礼笑意不减:“李通判,你这是在问我,还是在问墙上的祖宗牌位?”
李延也笑:“都问。牌位不会说谎,人有时会。”
屋里空气一下绷紧。
苏冷月往前半步,手按刀柄,却没出声。
顾怀礼把纸条放回案上:“你怀疑我。”
“我怀疑所有能摸到底样的人。”李延语气平静,“包括你,也包括我自己带来的人。查案最怕先入为主。”
顾怀礼看了他很久,忽然抬杖敲了两下案角。
笃,笃。
李延瞳孔微微一缩。
顾怀礼像没看见,转头对驿丞道:“去取旧码簿。既然李通判要查,就让他看个全。”
驿丞脸色发白,磨磨蹭蹭要走。李延忽然开口:“慢。”
他指着驿丞袖口:“你袖里有新蜡痕。刚封过东西。旧码簿若真在库里,你刚才慌什么?”
驿丞腿一软,差点跪下。
顾怀礼眼神瞬间冷下来:“把袖子翻开。”
驿丞哆嗦着翻袖,掉出一枚小木牌,牌背刻着“丁墨副签”。
周从简拍案:“当场了!”
驿丞哭丧着脸:“大人饶命!小人只是按令行事,牌是今晨有人塞给我的,说午前若有人来验,就把旧码簿说成‘鼠咬损毁’!”
李延问:“谁塞的?”
“戴帷帽,听口音像京东路。”
“还有什么话?”
“他说一句……‘先生只露半张脸,够你们看一辈子。’”
屋里一静。顾怀礼的杖尖轻轻颤了一下,又稳住。
李延把那枚“丁墨副签”收入证袋,转头看顾怀礼:“顾先生,这句你熟吗?”
顾怀礼沉默片刻,叹了口气:“熟。十年前都察院清档时,确有一批人自称‘半面人’,只露职责,不露姓名。后来名册被封,没人再提。”
周从简低声骂:“这帮人装神弄鬼装上瘾了。”
李延继续问:“半面人里,你认得谁?”
顾怀礼摇头:“认不得全名。但我记得一个习惯。领头人写字极稳,句尾爱加一点,像故意留墨钉。”
李延心里又记下一笔:敲两下桌,句尾加墨钉,半面人。
线越来越像一个人,但他还不敢提前落锤。
午后,李延没走,首接在驿房借了一间侧屋,现场比对旧码簿残页。残页确实被动过,几页关键签收被刀口齐齐裁去,边缘新鲜。
苏冷月看完只说一句:“刚裁不久。”
李延点头:“半天内。”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步。清水来信:孙文墨在转点途中收到一封匿名帖,帖上只有一句“书是假的,人是真的”。
周从简看得头皮发炸:“这是冲谁来?”
李延把信折起:“冲我。对方提醒我别只盯账。”
顾怀礼在旁边忽然道:“你若真想看‘人’,今晚去京东第三驿外的老茶棚。每月朔日前一夜,半面人会在那里换灯芯。”
本章 第121章 驿房旧师与半张脸 来自 贫瘠之地的黑芒 的《大乾第一腹黑县令:开局先收豪强》。明溪文库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持续更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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