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试验田边的吵架

清水县城外，那块挂着“掐苗试验田”竹牌的田埂边，又热闹起来了。

比起第一次竖牌时那股子冷风，这回连风里都带了股子潮乎乎的暖意。

秧苗己经明显长高了一截。

那些被按李延吩咐“掐过苗”的格子，草色略显得整齐密实些；而那几块“照旧不掐”的地里，苗歪苗斜，间里还冒出不少杂草。

普通人乍一看，只觉得这边绿那边也绿，可真把人拉到田埂上一比划，差距就一点点冒出来。

“你看。”周从简蹲在田埂上，手里拿着一根小竹签，“这一格和那一格，数苗根，你数不？”

老农被拉过来，眯着眼，一颗一颗地数。

“数得眼睛都花了。”他抱怨一句，却还是老老实实地往下数，“啧，这一把抓起来的苗，确实比那边扎实些。”

“扎实就是多穗子。”周从简笑，“多穗子就是多颗粒，多颗粒就是多饭。”

他这一连串现代化翻译，把老农听得半懂不懂。

“总之——”周从简忙又收住那个“总”字，换了个说法，“简单说，将来秋后一碗饭里，多出来的几口，有一口是你今天在这里看戏换来的。”

老农“嘿嘿”笑了两声。

“那要真能多一口，骂你们‘灭田’的人，得回来跟你们赔不是。”

“骂人的是嘴，他们赔不赔，本县不指望。”另一边，李延双手负在身后，正看着几格地间的差距，“只要他们将来看见别人家谷堆高一点，自己肯按样子去掐苗就行。”

苏冷月站在他旁边，难得没插嘴。

她盯着田里那些被竹签扎出小洞的格子，心里莫名觉得有点新奇。

——一个小小的洞、一条细细的划线，就能把这么多人的吃饭挂上？

前些时日，她只会在意谁腰里挂着刀、谁袖子里藏着短棍。

现在，她开始学着去看这些“线”和“洞”。

“大人，大人——”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田埂那头传来。

一个年轻的里正气喘吁吁跑来，“出事了！”

“又是谁家牛踩田？”周从简下意识脱口而出。

小里正连连摇头：“不是，是试验田边，那几个喝茶骂人的读书人，跟村里人吵起来了！”

“读书人？”李延挑眉。

“就是上回写那个《清水政事小议》的那一伙。”小里正压低声音，“说什么‘把百姓分成三类是大忌’，村里人听着不乐意，就跟他们吵起来了。”

“哦？”李延眼睛一亮。

——终于，舆论战的火星掉回清水自己头上来了。

“走。”他脚下一转，“去听听他们吵什么。”

……

试验田边的小土坡上，几个身穿青衫的年轻人正站成一排。

为首那位生得眉目清秀，此刻却涨红了脸。

“在下只是说一句‘以表格分人，恐招党同伐异之讥’，并非不许百姓吃饱。”他努力保持着书卷气，“何必如此相向？”

对面几个乡汉则根本不管他自报家门。

“你说的好听！”一个脸上还带着泥点的汉子叉腰，“你喝的茶，吃的饭，都是你家田里长出来的。我们这边连种子都快舍不得多撒，你在这儿嫌表格多？”

另一个接道：“再说了，大人都说了，表格是让人看清自己哪天偷懒了，哪天肯出力了。我们干多干少，写在墙上，心里也有个底。你书生怕什么？怕以后写不出文章，没我们吵得响？”

这句话把一圈看热闹的人逗得哈哈大笑。

那年轻举人脸更红了。

他自问不是那种脱离地面的“纸上谈兵”。

写《清水政事小议》时，他明明有一半篇幅是在夸清水新政的好，另一半不过是提醒一句“表格太多，勿忘人心”。

怎么到了村人嘴里，就成了他嫌他们吃不上饭？

“诸位乡亲！”他深吸一口气，抱拳高声道，“在下只是怕，将来有人拿这表格，给你们乱贴标签！”

“那我们怕的是——”刚才那个汉子抢白，“连标签都没有，谁亏谁赚全靠别人嘴上说！”

一片吵嚷声中，李延远远站在圈外。

他没有急着上前，而是静静听着。

周从简在一旁小声道：“大人，都是清水人，何苦吵成这样？”

“不吵，他们心里的结永远解不开。”李延淡淡。

——有矛盾就让它晒太阳。

他最怕的，是所有人嘴上说着“都好都好”，背地里一肚子不服。

“那大人要不要——”苏冷月比了个拉架的手势。

“拉。”李延笑，“只不过，不是你那种拉。”

他迈步上前，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吵得好热闹。”

现场所有人一愣，下意识分出一条缝来。

“县令大人来了！”有人低声道。

年轻举人看见他，神色一紧，立刻躬身行礼：“见过李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