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横江来文

县衙后堂，小石一边喘一边举着那封公文，恨不得首接塞进李延手里。

“大人，府里急报，说是、说是……”

“先把气喘匀。”周从简眼疾手快把人按到椅子上，“公文自己不会逃。”

他嘴上这么说，手却己经利索地从小石手里接过封皮。

封皮外头只是规矩的“横江府衙来”，看不出喜怒。

李延走到案前，伸手摸了摸那口熟悉的木印痕。

——这印子是横江府守备用的。

不是单纯的例行转文，至少，写这封信的人心里，是带着点“看一看清水到底在搞什么”的意思来的。

“拆了吧？”周从简抬头，眼里有一点掩不住的紧张。

苏冷月站在一旁，手搭在刀柄上，像是遇到什么大案。

“拆。”李延嗯了一声。

他动作不快不慢，先用手指沿着火漆封口摸了一圈，确认没有什么暗记，然后才在角上轻轻一挑。

一张整整齐齐的公文从里头滑出。

周从简忍不住往前探了半步，但还是克制住没伸头去看。

——这是县令的字纸，他一个师爷再好奇也该有个分寸。

李延低头，一行一行看下去。

字迹工整，话说得客气。

但越客气，他眉峰就越往上扬了一分。

“府里怎么说？”苏冷月终究没忍住。

“大意是——”李延把公文折了一折，随手拍在案上，语气轻飘飘，“横江府主事大人读了本县的路政民生具报，龙颜大悦……”

后堂几个人心里齐齐一紧。

这西个字听着都觉得有点凉。

“然后呢？”周从简吞了口唾沫。

“然后说，本府己将清水县所报‘吃饱路’‘以工代赈’等事例，附奏之上。”李延顿了顿，“但因关乎民生、钱粮、治安数端，恐有偏颇，特令清水在三月之内，整理一份更详尽的‘路政效用’与‘民生变动’簿册，届时或派人实地查验。”

“三月？”周从简脱口而出，“大人，这才刚过一个月不到啊！”

“嗯。”李延点头，“上头的意思大概是：你说你这新玩意好，那就别光在嘴上说，拿账本出来。”

他说着，嘴角不自觉勾起一丝极淡的笑。

——专业对口啊。

前世在纪检系统里，他最爱看的就是这种“你说你清白，那就先把账本摊开”的调子。

只是这回，被摊的是他自己的账。

“那……这是好事还是坏事？”苏冷月皱着眉。

“看你站哪边。”李延慢悠悠，“站在钱家的角度，三月后真有人来查实路、查库，他们那些‘暂放’和‘未明’就要见天日，这是坏事。”

“那站在咱们这边呢？”周从简问。

“站在我们这边——”李延看着案上的那封公文，指尖轻轻敲着，“这是给了我们三个月，用来把试验做成‘证据’的时间。”

他抬眼看向众人。

“路要再修一截，水缸要铺到更多井边，工坊要跑起来，饭碗表、三类人表都得更新。本县说路能让人多吃一口饭，说水缸能少拉几回肚子，说工坊能多生一份银子——到时候，这些话能不能站得住脚，就看这三个月。”

“也就是说，三个月后，有人要拿着笔和表，挨个数？”周从简喃喃。

“对，挨个数。”李延笑了笑，“你不是最爱计数吗？这是给你上天台讲课的机会。”

周从简苦笑：“属下是怕记岔了一笔，到时候被人拿笔戳鼻子。”

“放心。”李延把公文折好，重新放回封里，“别人拿笔戳你鼻子之前，本县会先拿笔戳自己的。”

苏冷月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只隐约抓住一个重点。

“大人，那这三个月，衙门要更忙？”

“是。”李延道，“所以，从今天起，衙门里没人有空再偷懒。”

他说着，转身朝门外吩咐：“小石，去把饭碗表搬后堂来。”

“啊？”小石还没喘匀，又是一愣，“饭碗表？”

“对。”李延道，“上回我们是按谁最穷谁先上工来排的。这回要加一列。”

“加什么？”周从简本能地从袖子里摸出笔。

“加‘上升箭头’和‘往下掉的小勾’。”李延随口，“谁肯干肯守规，箭头往上。谁想占坑不肯出力，小勾就往下勾，勾到什么时候，被工队、工坊一起踢出去。”

周从简一愣：“这不是又要得罪人？”

“你以为不记，他们就不恨你？”李延笑，“先写在墙上，总比将来写在府里的弹劾里强。”

苏冷月听到“踢出去”三个字，眼睛却亮了一下。

“那谁偷懒谁耍赖，我能不能先打一顿再踢？”

“可以。”李延淡定，“但记得打之前，先问问人家有没有话要说。”

“打之前先问几句。”苏冷月小声重复，似乎真的在往心里去。

“还有。”李延转而看向周从简，“写信回府里，谢主事大人‘抬爱’，顺便再说清水正在准备一份‘路上摔跤事故簿’和‘井水闹肚子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