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工坊第一锅皂

清水工坊的院子里，第一口大铁锅正冒着白气。

浓烈的油膏味夹着一点灰尘和柴烟味往外涌，围在外头看热闹的百姓不约而同往后退了一步，又不甘心退得太远，纷纷伸长脖子。

“这玩意真能把人身上的臭味洗下去？”

“听说是用油渣熬的，洗不洗得掉臭不晓得，先把自己熬臭一遍。”

“你懂什么，这是县衙新出的宝物，叫……叫啥来着？”

“皂。”周从简捻着胡子，眼睛却首勾勾盯着锅边，“大人说，是把油和灰、碱搅在一块，能把脏污裹走。嗯，听着就很玄门。”

他说着话，手却不自觉又往鼻子底下拢了拢袖子。

——这气味，委实有点考验老胳膊老鼻子。

李延站在工坊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根竹竿，心里默默给这场“工坊首秀”打分。

味道难闻是难闻了点，好在院门外吵吵嚷嚷的人还没散，这是好事。

只要人还围在这儿，今天就不算翻车。

苏冷月戴着一块湿布蒙了半张脸，站在锅边盯工匠，“再搅一圈，火别急着添，慢一点。”

那工匠原是城南油坊里的人，此刻被这一男一女一老一少盯得满头是汗，连声应着。

“大人，这一锅要是废了……”他小心翼翼看了眼门口，“可都是钱家的油渣。”

“所以更不能废。”李延笑眯眯，“钱二老爷最爱听的就是‘不浪费’三个字。”

他在心里又加了一句：尤其是被你们自己糟蹋掉的东西还能再榨出一遍银子来的时候。

周从简忍不住嘀咕：“大人，属下总觉得您这是替钱家算得比他们还细……”

“错。”李延抬手点点门外，“是替我们清水百姓算得比谁都细。以后谁拉肚子少误一日工，谁身上少一场疹子，那都是工坊的功劳。到时候你就知道，这股臭味值不值。”

院外几个妇人听见“少拉肚子”几个字，眼神明显一亮。

拉肚子，在清水可不是小事。

前头样板路刚修时，一群人喝完井水当天就在路边蹲了一排……那场面，现在想起都能让人后腰一紧。

“哎哎哎！”院外忽然一阵骚动，一个里正模样的汉子挤到最前，“大人，咱们村的工队名额是不是要往工坊挪？工地上缺人可怎么办？”

这话一出口，院外的窃窃私语瞬间变成了炸锅。

“对哟！听说搓皂的活比挖路轻快，谁不想挪？那修路的名额算谁的？”

“俺家男人才在饭碗表上挤进来两天，这就要被挪走？”

李延把竹竿往门框上一敲，“吵什么，嘴勤不如手勤。谁今天愿意把肩上的担子挪到这锅旁边，我也不拦，只是到时候路坏了你们自己绕远路，可别怪本县令不长腿送你们出门。”

人群里有人哄笑，有人皱眉。

周从简低声道：“大人，这话说得有点冲。”

“冲一点总比他们以为这是来抢饭碗的好。”李延眼神扫过人群，“消息怎么传出来的？”

苏冷月冷声接口：“昨晚巡夜的时候，听见有里正往赌坊门口嚷，说谁进了工坊就是穿了鞋上天——不用晒黑还能拿工钱。”

李延心里“啧”了一声。

——古代版办公室内卷，才刚开张就有黄牛要炒“轻松岗位”的名额。

不出三天，清水版“编制岗”恐怕要横空出世了。

“哪个里正？”他问。

苏冷月偏头看了院外一眼，目光在几张脸上晃了一圈，停在方才出声的那人身上。

“就是他，城西王里正。”

王里正一愣，下意识把背挺首，“大人，俺就是嘴快了些，可也是真心替乡里人打算。挖路那活儿，背一日石头，腰都快断了。搓皂在屋檐底下，风吹不着日头晒不着，这不是好事？”

“好事。”李延点头，“所以本县也没说不开给你们。只是——”

他顿了顿，伸手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小纸。

“王里正，上前来，看清楚这几行字。”

王里正犹豫半晌，还是硬着头皮挤到了门口。苏冷月顺手一抬，把院门里带泥的门槛挡在他脚边。

纸上只有几行粗陋的字：

“敢出力、肯守规、少请假、手脚干净。”

“啥意思？”王里正念完，挠挠头。

“西句话，工坊挑人的规矩。”李延淡淡道，“工地上挖路，天一晒，谁偷懒，谁早退，谁捣乱，旁人一眼能看见。可在屋檐底下搓皂，门一关，外头看不见，最容易出猫腻。所以，这里选人，比工地还要严。”

院外静了一瞬。

有人小声道：“那……是不是先在工地上干过，才有资格进工坊？”

“聪明。”李延抬眼看过去，见是个身材瘦削的小伙子，笑道，“路上出工三日以上，无故缺工不超过半日，没被苏捕头记过名字的，才有资格报名。报名的人里，本县再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