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一封路政长报

“这回的奏报，有点长。”

周从简翻着桌上的纸。

那不是一般的“具报”。

不是三两行“某县修路若干丈、所费银若干两”的客套。

而是一厚叠，足足十几页。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

“大人。”他皱眉。

“府里那位批文的人。”

“可未必有耐性看这么多。”

“一般的奏报，他一盏茶就批完了。”

“你这，怕是要他喝三盏。”

“喝三盏茶，总比喝三年骂声强。”李延头也不抬。

他正用心在一页纸的下方补一行字。

“况且。”

“这不是给他一个人看的。”

“是给——”

“将来看这份卷宗的每一个人。”

“看见清水这几个月，到底干了什么。”

“不光是‘修了几丈路’。”

“还有——”

“几口水缸、几口锅、几块皂、几块试验田。”

“几张表。”

“几张，被人骂得厉害的脸。”

周从简忍不住笑。

“你这是在给自己写传记？”他调侃。

“写得这么细。”

“将来看卷宗的人，会不会翻着翻着，开始骂你‘话痨’？”

“那就骂。”李延放下笔。

“骂总比看不见好。”

“本官前世在案头翻卷宗的时候。”

“最烦那种——”

“上来一句‘奉旨修路’，接着一句‘谢恩’，然后一大串‘风调雨顺’。”

“路究竟怎么修的。”

“谁出的人，谁出的银。”

“修完之后，是路边多了几个摊，还是多了几块坟。”

“全不写。”

“只剩下一块牌坊。”

“那叫——”

“糊弄。”

“糊弄上头。”

“也糊弄后人。”

“本官——”

“不想这么糊弄。”

“哪怕以后有人拿这份长报，来骂我‘自作聪明’。”

“也比被人骂‘不明不白’强。”

……

“那大人打算怎么写开头？”周从简问。

“总不能一上来就写‘清水今年不怎么拉肚子了’。”

“那府里人看了只怕要笑。”

“笑也无妨。”李延道。

“开头本官是这么写的——”

他拿起第一页，念出声：

“——‘清水县，地瘠民贫，旧有“清水三难”之说’。”

“‘一曰吃饭难，二曰挣钱难，三曰心齐难。’”

“‘今岁新任，斗胆先从“吃饭难”一端下手。不敢言大治，只求明白写账。’”

“‘兹具报近月所行数事，敢请府台与同列明察，或批“可行”，或批“可笑”，皆所甘受。’”

周从简听得嘴角首抽。

“你这是请人来骂你？”他无奈。

“奏报里写‘可笑’二字，不怕被人顺手圈出来，将来说你不敬？”

“怕。”李延还是那句。

“但比起怕这个。”

“我更怕——”

“他们嘴上不说，心里却早在笑。”

“还不如我先替自己说了。”

“让他们不好意思再笑得太难听。”

“这叫——”

“抢板子。”

“你这抢板子的本事。”周从简摇头。

“怕是要把府里那几位老爷。

“都得罪得不轻。”

“那就看他们，是喜欢被人糊弄。”

“还是喜欢有人替他们先把糊涂账写清。”李延道。

……

纸页被分成几段。

每一段，写一件事。

——“清水样板路起因及首段修筑经过。”

——“以工代赈工队立法，工食发放之法。”

——“衙门绩效表、民户抽查簿及三类人之划。”

——“水缸三步法与城中井水整顿。”

——“清水工坊首设皂房，废油用度及所得工钱。”

——“试验田掐苗法，尚在试行，利害未决。”

每一条下面。

不光有“所费银若干、所用人多少”。

还有“民间反应若干句”。

甚至连“有人骂‘扰民’、有人赞‘省病’”。

也一并写上。

“这不是在奏报里自揭短？”周从简忍不住。

“别人写给府里的。”

“都是尽挑好听的说。”

“你这——”

“把茶馆里那些风凉话也抄进去。”

“将来看卷宗的。”

“会不会说你‘糊不上墙’？”

“糊不上墙的事。”李延淡淡。

“本就该写在纸上。”

“写在纸上。”

“才有机会被人看见。”

“看见了。”

“才有机会被问。”

“被问了。”

“本官才有机会回答。”

“回答得好，被骂一顿也认。”

“回答不好——”

“那就乖乖接板子。”

“总比什么都不写，什么都不问。”

“最后出了事。”

“只剩下一句‘天意’。”

“来得强。”

……

“那这一段呢？”周从简翻到最后一页。

“‘试验田掐苗法’这段。”

“大人写的是——”

“‘近日于某田设试验田若干亩，分格掐苗与否，以对照观其秋收多寡’。”

“‘民间有传言谓毁田，亦有乡老持观望态度。是举利害未明，斗胆请府中明臣，代加指教。’”

“这不是等于把一堆板子请到自己头顶上？”

“他们要是真的说‘此举有失稳妥’，让你立刻停了呢？”

“那就停。”李延道。

“本官设这试验田，是拿自己帽子和几亩地赌。”

“不是拿整个清水赌。”

“若府里真有明白人。”

“觉得这赌太大。”

“让我们慢一点。”

“那本官就慢一点。”

“若他们懒得管。”

“只在批文上写个‘知道了’。”

“那这几亩地。”

“本官就继续掐。”

“首到掐出一点结果为止。”

周从简看着他。

忽然有点想笑。

又有点想叹气。

“你这脾气。”他慢慢。

“真像我当年在京里听人说的——”

“‘有些人，明知道上头不一定会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