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三类人的再划线

“大人。”

“这表上的格子，怎么又多了几条线？”

后堂墙下，小石仰着头。

盯着那张己经被画得乱七八糟的《三类人》表。

原本只有三大格。

——一类人：肯干、肯担。

——二类人：观望、随风。

——三类人：既得利、搅局。

现在，每一格下面。

都被周从简用红墨水又划出了一行小字。

——“上挪”“下滑”“未定”。

看着就像有人往原来的格子上，再画了一张小格子。

“这叫——再划线。”周从简叹气。

“大人说。”

“以前那张表。”

“只算是给清水人拍了张大头照。”

“现在路修了一截，工队多了几批，工坊也开了。”

“有的人从板凳上站起来，有的人从凳子上又滑回地上。”

“再不改。”

“这张表就要骗人了。”

“骗人？”小石愣。

“表也会骗人？”

“人写的东西。”周从简道。

“不改，就会变假。”

“以前你在三类里。”

“现在你一天到晚跑工地、抬水缸、背麻袋。”

“再把你丢在那一格里。”

“你服不服气？”

小石挠挠头。

“那倒是不服。”他老实。

“我现在板子也挨得少了。”

“饭也吃得饱一点。”

“你再叫我跟那些天天在茶馆骂街的排在一起。”

“我肯定不乐意。”

“这就对了。”一个声音插进来。

李延走进后堂。

手里拿着一支沾着朱砂的毛笔。

“今天。”

“就是要当着你们面。”

“把这张表，重新划一划。”

“让愿意往前挪的人。”

“真挪。”

“不愿意挪的人。”

“也知道自己是被谁挡在后头的。”

……

“先说一类人。”李延站在表前。

“原本，你们记得都有谁？”

“苏捕头。”小石第一个说。

“周师爷。”

“赵县丞……半只脚？”

“钱二老爷？”他小心翼翼。

“勉强算半只脚。”周从简补充。

“以前是被拖过去的。”

“现在，是自己又往后退了半步。”

“写在一类的边缘上。”

众人一阵窃笑。

“现在呢？”李延道。

“试验田里。”

“那几个肯先掐自己田里一小块苗的老农。”

“工地上。”

“那几个愿意主动多跑几趟水缸的。”

“工坊里。”

“第一个愿意进屋搓皂，不嫌丢脸的男人。”

“他们。”

“要不要挪一挪？”

赵启年沉吟。

“按以前大人的说法。”他说。

“一类人，不光是‘肯干’。”

“还要‘肯担’。”

“这几个……”

“顶多算是肯干。”

“毕竟他们手上没有官印。”

“出了事。”

“板子也不会先打到他们身上。”

“那我问你。”李延看向他。

“当初你在第一轮站队里说‘扩路’的时候。”

“是不是也想着——”

“‘反正大头板子先打大人’？”

赵启年被问得一愣。

“那你现在，是不是就不是一类人了？”李延笑。

“要不要自己往下挪一格？”

后堂里有几声忍不住的笑。

赵启年苦笑着摇头。

“大人这又是要我们照镜子。”他道。

“那就这样吧。”

“一类人。”

“先写上几种：”

“——修路时，敢在众人面前先挖第一锄的。”

“——扩路时，敢在小会上先说‘赞成’的。”

“——试验田里，愿意拿自家一小块地试新法的。”

“——工坊里，愿意第一个进屋搓皂的。”

“不管他们是官，是民。”

“都记在一类里。”

“至于‘肯担’。”

“就看以后出了事，都谁挨骂。”

“骂得还站得住的。”

“就往上一挪。”

“骂两句就躲回去的。”

“就往下滑。”

李延点点头。

“这就是‘再划线’。”他说。

“以前是一刀切。”

“现在。”

“让每个人脚下都有一条可以往前挪、往后退的小线。”

“你挪了，表上会写。”

“你退了，表上也会写。”

“这样一来。”

“没人可以一辈子赖在一类里吃老本。”

“也没人会一辈子被锁在三类里抬不起头。”

……

说到这里。

孙文墨忽然咳了一声。

“大人。”他小心。

“那……”

“那某些平日爱在茶馆里骂、但最近又老老实实来工坊帮忙记账的书生。”

“算哪一类？”

“你说你？”李延笑眯眯。

“我没骂。”孙文墨赶紧。

“我只是偶尔听别人骂……”

后堂一片笑声。

“你先写在二类里。”李延道。

“‘嘴上嫌麻烦，手里却干得不慢’。”

“这是一种。”

“以后要是真哪天有勇气，替清水说几句公道话。”

“哪怕是写在纸上的。”

“到时候再往上一挪。”

孙文墨低头。

谁也看不见他心里在盘算：

——那封打算写给府里的小文。

——要不要，真的寄出去？

……

一类人重新划了几笔。

轮到三类人时。

后堂的气氛微妙地紧了紧。

“三类人。”李延指着那一格。

“以前我们写的是——”

“‘既得利、搅局’。”

“现在。”

“可以添几行。”

“比如——”

“——看到试验田，就跑去茶馆编‘灭苗’谣的人。”

“——听说工坊要收人，就到处嚷‘这是要抢我们饭碗’的人。”

“——明明自己不肯来工队，却整天到处说‘以工代赈是假，图名是真’的人。”

“这些。”

“都是三类。”

“有名字的，写名字。”

“没名字的，先写‘某些人’。”

“等哪天他们自己坐不住跳出来。”

“再补。”

“那要是官？”有人忍不住。

“比如有哪个县里的小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