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工坊账本风波

清水工坊后院，一张临时搭起的长案被挪到了日头底下。

案上摊着一本还散发着新木香味的账本。

“大人，这才开张几日，就要查账？”钱广义两手一摊，一副“你也太不信任人”的表情。

他今日格外收拾了一番，穿得像个要去学堂讲学的少东家，一边说话一边用帕子轻轻掩着鼻子。

——工坊里那股“皂味”，他是真不习惯。

“不开张几日就查账，才是对的。”李延站在案另一边，笑眯眯地把账本往他那边推了半寸，“等日子久了，谁也说不清是从第几日开始糊涂的。”

“糊涂？”钱广义哼了一声，“在下可从来没糊涂过银子数。”

“那更好。”李延点头，“今日本县就当请钱三少来上一节‘工坊算学课’。”

周围围了一圈人。

有工坊里负责搓皂、搬货的工人，有钱家派来的掌柜和小伙计，还有从县衙那边被抓来“旁听”的孙文墨。

“又是要写表格？”孙文墨一脸生无可恋。

“这次不是表，是账。”李延纠正他，“表给上头看，账是给我们自己看的。”

他说着，把账本翻开。

第一页上，是他前几日亲自叮嘱周从简设计的“工坊简账格子”：一边写“入”，一边写“出”，底下一条专门分出“钱家油渣折银若干”一栏。

钱广义一看那行字，眉头就跳了一下。

“大人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家的油渣，还要折成银子记在你们账上？”

“不然呢？”李延笑，“你以为你家油渣是凭空掉下来的？”

“可这本来就是我们自愿‘捐’出来的——”

“那也得记。”李延打断，“你捐给谁？捐多久？捐的是货还是银，将来要不要停，本县都得心里有数。”

他抬眼，目光在围观的工人脸上扫了一圈。

“更何况，这些油渣一进了工坊，就不是你钱家的东西，是写在墙上的‘清水工坊’的东西。工坊若是亏了，本县可以算成本身不会做买卖。可要是连‘本钱’都搞不清，本县恐怕得先被横江府骂一顿。”

钱广义被他这一句“写在墙上的清水工坊”噎住了。

他这些日子嘴上虽然常常嚷嚷“你们这是抢我们钱家的生意”，心里其实也明白——工坊一旦做大，光靠钱家一个门第吃不下。

“那大人打算怎么算？”他勉强挤出一个笑，“难不成连每一勺油渣都要过秤？”

“过秤当然过秤。”李延道，“但本县不要求你们每一勺都记，只要每天进出各记一次就行。”

他指了指账本上的一行：

“某日，钱家油坊送油渣若干斤，按市价三折折银若干；工坊当日卖皂若干块，工钱若干，火柴柴薪若干。”

钱广义狐疑：“三折？”

“你愿意按一折也行。”李延从善如流，“反正写在这上头，日后你要是后悔，说是亏了，就请你去墙下跟百姓解释，是你自己当初报的价。”

钱广义被这一招“自报价签字画押”给堵得一时说不出话。

“三折就三折。”钱广恒的声音在一旁轻轻响起。

众人一惊。

原来钱二老爷不知何时己经站在了院门口，静静看着这一切。

他今日没有带那箱黄金，只穿了一件简单的青布长袍，手里握着一串旧算盘珠。

“二老爷。”钱广义连忙上前行礼。

“你们算你们的。”钱广恒摆摆手，目光却落在账本上那几个“折银”二字。

“李大人。”他缓缓开口，“你这三折，可是想着替我们留一分‘体面’？”

“一分体面，一分风险。”李延笑，“本县要的是后半句。”

“哦？”钱广恒饶有兴致。

“三折写在这里，将来有人说你钱家在工坊里‘独吞好处’，你就可以指着这一行说：‘我们一开始就便宜卖了油渣’。”李延道，“可要是有一天，你突然不愿意按这价送了，或者偷偷少送几担，那本县也可以把这一行翻出来请你喝茶。”

他轻轻敲了敲那一格。

“这几格，就是把我们捆在一条绳上的结。你若不想被勒死，本县也不想被勒死。那大家就都老实一点。”

院中一阵轻笑。

工人们听不太懂那些“折银”的门道，却隐约感觉到一件事——

以后工坊赚不赚钱，至少不会全凭钱家一句话。

“这账本今日只是开个头。”李延转头对孙文墨道，“你每天晚些时候来一趟，把当日的入出记一记。工坊的人谁要是嫌你烦，你就把那封横江府来的文拿给他看。”

“俺又不是画匠，天天到处拿文书吓人？”孙文墨嘴上抱怨，手却己经把账本接过。

“你是画匠。”李延笑，“画的是清水这摊买卖的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