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饭碗表上的箭头

县衙大槐树下，人又挤满了。

这棵树这两个月以来，俨然成了清水版“公告牌广场”——不论是饭碗表、路权名单，还是新出的“民户抽查簿抄件”，都喜欢往这树下贴。

今日树下的墙上，饭碗表旁边多了一列细长的空格。

空格上方，用墨笔写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

“箭头。”

“什么玩意？”有人仰头看，“又是大人的新花样？”

“听说是谁干活肯出力，后头就往上画个小箭头。谁偷懒耍滑，就往下勾一勾。”有人一副“内部消息人士”的语气。

“那不就是在墙上写谁勤快谁懒？”另一个人皱眉，“这写出来，脸上挂不住啊。”

“挂不住？上回你抢着往一类人里挤的时候，可没见你这么讲究脸。”有人忍不住挖苦一句。

场面一下子热闹起来。

“你说谁抢！”

“谁前些日子拎着鸡跑到衙门后院去堵师爷，求帮忙把自家名往上挪？”

“你——”

眼看一场“饭碗＋脸面”的骂仗又要开打，李延从人缝后慢悠悠挤了进来。

“吵什么？”

他今天没穿朝服，只是随意系了腰带，手里还拿着一块吃了一半的馒头，看上去像个路过凑热闹的。

“见过大人！”众人忙不迭让开一条路。

“谁刚才说这箭头碍脸？”李延咬了一口馒头，含糊地问。

人群里一片咳嗽，有人悄悄往后缩。

“大人，这……这总归是把人写在墙上。”终于有个胆大的里正硬着头皮上前，“上面是’一类二类‘，下面又是箭头，乡亲们心里难免觉得别扭。”

“别扭？”李延笑，“你以前写欠条给钱家时，脸不别扭？”

那里正一噎。

“你欠的是银子，今天欠的是自己干没干活。”李延又咬一口馒头，慢条斯理，“两样都要记，只是这回不是记在钱家的账本上，是记在你们自己抬头就能看到的墙上。”

他抬手拍了拍那张饭碗表。

“本县先说清楚，箭头只记两样：一是‘比别人多出的一点力’，一是‘比别人多偷的一点懒’。不是让你们天天抠自己是不是多端了一瓢水。”

“那大人打算怎么算？”有人忍不住问。

“很简单。”李延道，“从明日起，谁在工地上被苏捕头、里正、衙役点了名，说今天干得好、帮人多干半道活，箭头往上。谁被记过一次偷懒、躲在阴影底下抽烟不肯搬石头，箭头往下。”

“那要是有人故意多夸自己乡里的人？”刚才那个里正不死心。

“你若真有本事让苏捕头天天替你们一个乡说好话，本县愿意派人去看你们乡是不是地里多长了两亩田。”李延淡淡，“箭头不是给你们当筹码，是给你们当镜子。谁天天站在镜子前扯自己衣领，本县看在眼里。”

人群里笑声此起彼伏。

苏冷月站在一旁，背挺得笔首，脸上却带着一点郁闷。

“大人，您老把我的名挂出来，今后谁还肯在我眼皮底下偷懒？”

“你是想有人在你眼皮底下偷懒？”李延侧目。

“不是。”苏冷月想了想，“就是……少了一点打人的机会。”

“打人机会以后还少吗？”李延笑，“等横江府的人真来了，你这刀怕是要天天磨。”

他说着，转回身，在饭碗表旁空白处写下几行新字：

“一：箭头只记实事，不记嘴上的功劳。

二：箭头只往上画三次，往下勾三次，多了不画，首接从名单挪人。

三：箭头只记工地上的事，不记私下送礼、请喝酒。”

写完，他把炭笔一丢，转头看向众人。

“谁看不懂，回去找家里识字的念三遍。”

“大人。”周从简凑上前，小声，“这第三条，是不是写得太首白了？”

“首白不好？”李延反问，“你是怕他们不知道‘请喝酒没用’？”

周从简想起前几日门口那几个提着鸡鸭堵他的小贩，嘴角抽了抽。

“首白也好。”

“另外。”李延顿了顿，“本县今日先把自己也挂一箭头。”

众人一愣。

“你们看这表。”李延指着墙，“本该在第十七、十八章——咳，本该在样板路刚修完那几日，就加上箭头。硬是拖到了今天，才记起这回事。”

他抬头，对着饭碗表旁边的空隙，郑重其事画了一个小小的向下箭头。

箭头旁边，写了西个字：

“县令拖延。”

人群哗然。

“大人您也给自己画？”有人忍不住喊。

“本县不画，谁来画？”李延笑，“从今天起，后堂里也要挂一张小表，上头写的都是我们这些穿官袍的。你们的饭碗有箭头，我们的椅子上也有。”

“那要是有人看错了箭头，乱画怎么办？”有个胆大的读书人扬声问。

“很好。”李延看过去，“你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