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三条新规

第三日一早，天总算放晴。

阳光从云缝里探出头来，照在清水县城那条坑坑洼洼的主街上，勉强让人觉得，日子也许还有点盼头。

但对县衙众人来说，这个早晨，一点也不温暖。

“今儿个是大人正式上任第一天，必开早堂。”孙文墨一边拎着卷宗，一边在廊下踱来踱去，“听说大人昨晚上又和老师爷在后院谈了半夜……”

“谈什么？”小石好奇。

“还能谈什么。”孙文墨撇嘴，“多半是谈咱们这些人的‘优点’。”

“大人若是记住小的名字，小的就烧高香了。”小石苦笑，“能不能别记住小的昨天多吃了一碗饭就行。”

赵启年从旁边走过，听见这话，只是叹了口气。

他这两天整个人都像被人扒了层皮。

早堂如期而至。

大堂上香案整肃，公案后那把太师椅上，新县令端端正正坐着，神色看不出喜怒。

“叩见大人——”

众人依次行礼。

“平身。”李延点点头。

他环视一圈，开门见山：

“本官昨日说过，今日上堂，要讲三件事。”

“第一件，叫‘账目’。”

“第二件，叫‘值班’。”

“第三件，叫‘孝敬’。”

堂上众人心里齐齐一紧。

光是这三个词摆在一起，味道就不太对。

“本官言简意赅。”李延抬手压了压，“从今日起，清水县衙，有三条新规。”

“一，县库账目、粮仓出入，自今岁起，每月由主簿造册，县丞审核，本官签字，择要抄写，贴在县衙外墙与城内市集口。”

“凡是公用银钱、粮食、工食，一律写清来处、去处，让百姓看得明明白白。”

话音落地，堂上像被扔进一颗石子。

“贴、贴出去？”有人忍不住失声。

“大人，此举是否……”赵启年连忙出声，“会不会让百姓误会县衙是穷还是富？若有人借此生事——”

“怕什么？”李延淡淡道，“本官都不怕给你们看，你们怕给纳税的人看？”

“再说了，若有人看了账目，觉得该骂的，本官也会认；若有人看了以后，觉得官府做了一点好事，嘴上夸两句，本官就当赚了。”

“赵县丞，你说呢？”

赵启年嘴唇动了动，只好硬着头皮：“……大人既有此意，下官遵命。”

“很好。”李延点头。

“第二条。”他伸出两根手指，“自今日起，衙门值班，按日轮值，昼夜有人。值班人名，记于簿上，贴于后堂。”

“值班时，不得私自离衙，不得托人代签。若有急事，须由县丞、主簿二人之一签字准许，事后写明缘由。”

“昨夜之事，算本官第一次装糊涂。”他说到这里，目光扫过堂下一圈，“以后，值夜簿上一人名，院里就得多一双腿。”

老王、老刘那两位“肚子不舒服”的资深衙役躲在人群后面，脊背一阵发凉。

“第三条。”李延伸出第三根手指，“自今以后，清水县衙，无‘孝敬银’三字。”

“凡是以办事为名，索要或收受的钱物，皆记‘贿赂’。”

“从你们到本官，无一例外。”

这句话一出，连空气都凝固了一瞬。

“大人此言，是否太……”孙文墨忍不住开口，话还没组织好，就被李延打断。

“太首？”李延笑了笑，“不首，你们就听不懂。”

他不慌不忙，从袖中掏出一张纸。

上面写着几行字，端端正正。

“本官早年读书时，有先生说过一句话——”他慢悠悠念出来，“‘吃人嘴短，拿人手软。’”

“你们觉得，可有道理？”

堂上没人应声。

“有道理。”李延自问自答，“嘴短、手软的人，很难把事办得硬气。”

“所以，本官想图个省心——”

“今后谁若是收了不该收的，办事时就别指望本官替你说情。”

“你可以选：要银子，还是要这条官路。”

他话说完，轻轻把纸放在公案上。

“当然，本官知道，一口气断干净旧例，也不现实。”他语气一转，“所以，我们先做个小小的折衷。”

堂上众人下意识抬头。

“从今日起到年关前。”李延缓缓道，“凡是以前己经收过的，不追究。凡是今日之后再收的，自己掂量。”

“这段时间，本官不会突然跳出来问你‘三年前谁塞给你一串腊肉’。”

“但哪天要是有人告上堂，本官查出来是新账——”

他伸出手，在桌面上轻轻划了一道。

“那就……另说。”

这话听着倒像是给了一条“缓冲期”，实则把界线画得死死的。

“赵县丞、孙主簿。”李延点名，“这三条新规，本官会写成告示，让师爷润色，你们二位看过之后，于三日内贴出。”

“若三日后，本官还没在衙门外墙上看见，便当你们是不同意。”

“到时候，本官只好在堂上再开一次会，单问问你们：哪一条不妥。”

赵启年只觉额角首冒汗。

“大人言重了。”他赶紧躬身，“下官……谨遵新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