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县衙后院的小花厅里,茶香正浓。
“大人。”老师爷小心翼翼端着一壶新沏的茶,“这是清水本地的苦丁,味道有些冲,利于提神。”
“那就正好。”李延接过,看了他一眼,“这两日老师爷也辛苦了,本官叫你来,不是要再加一摞卷宗给你。”
“那就好,那就好。”老师爷连连摆手,心里却一点没放松。
——新县令主动请喝茶,从来不是好兆头。
“坐吧。”李延指了指对面的位置,“今天不谈文书,就闲聊两句。”
老师爷在心里叹了口气,照坐不误。
“老师爷贵姓?”李延笑着问。
“回大人,小姓周,名从简。”老师爷拱手,“乡下人家的孩子,半路进县学读了几年书,后来就跟着前任大人,在清水混口饭吃。”
“从简。”李延点头,“名字倒是不错。”
“那是父母没文化,只会看字典。”周从简自嘲一句,“指望小的将来做人做事,都从简一点,别惹事。”
“那你自己做到了吗?”李延问。
“勉强算半拉。”周从简干笑,“没惹出多大祸,也没立过什么大功。”
“清水这滩水。”他说,“不适合太会游泳的人。”
“只适合会装死的?”
“大人说笑了。”周从简连忙摆手,“下官只是个老油条,哪敢妄论。”
“你看。”李延摇头,“聊两句,你就开始用官话糊弄我了。”
“我们换个法子。”
他把茶盏放下,语气忽然变得随意:
“你以前在衙门里,肯定背后说过不少县令的闲话。”
“说说看,像我这样的新县令,按你的经验,通常分几种?”
周从简一愣。
这问题问得太首接。
“不答不行吗?”他试探着说。
“不答也行。”李延点头,“那我就按我前世的经验,替你总结几类。”
“前世?”周从简愣住。
“咳。”李延轻咳一声,“我是说,以前在别处待过的时候。”
“哦……”周从简有点听不明白,索性装糊涂。
“第一种。”李延举起一根手指,“来清水这样的地方,就当是发配,能混一天是一天,签个名、盖个章,年年写几篇自我表扬文,等调走。”
“这种县令,好糊弄,但也没什么恶心大事。你们这帮属吏,只要别太过分,他也懒得管。”
“第二种。”他伸出第二根手指,“雄心勃勃,要建功立业,恨不得三年出清水,五年入州府。”
“结果发现,这里被钱家一类掐得死死的,上有压力,下有阻力,折腾几年,折腾不动,要么灰头土脸走人,要么学会打太极,变成第一种。”
“第三种。”他伸出第三根手指,“贪得不行,眼里只有银子,能卖的都卖,能吃的都吃,等把这个县盘干净了,再想办法往上挪。”
“这种你们也不怕,反正知道他重哪里,只要顺着他的胃口来,别人好歹还能喝点汤。”
他说完,端起茶喝了一口。
“那大人自己呢?”周从简忍不住问。
“你说呢?”李延反问。
周从简沉默了片刻。
“若照这三种算——”他斟酌着,“大人都不像。”
“哦?”李延来了兴趣,“那像什么?”
“像……第西种。”周从简苦笑。
“哪一种?”
“喜欢给别人出题的那种。”
李延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这个说法倒新鲜。”
“以前也有上任就出新规、查账的官。”周从简说,“但多半是雷声大、雨点小,过不了多久,自个儿也就被‘旧例’驯服了。”
“大人这两天的做法,看着不像是来吓人的。”
“更像是……”他想了想,“在给清水县出一张长考卷。”
“考官是您,考生是我们,还有钱家。”
“题目,叫‘你们到底想过什么日子’。”
屋里一时安静。
“你倒看得挺明白。”李延笑意不减。
“那老师爷打算交什么卷?”
“交白卷不行吗?”周从简试探。
“不行。”李延摇头。
“那……抄前任的卷子?”他又试探。
“那会被本官判作零分。”李延道。
“那就只好……自己写了。”周从简叹气,“只是写得好不好,要看大人手里的那支笔,打算划到哪儿。”
“你叫我来,无非是想问一句:周某是站在大人这边,还是站在清水‘旧例’那边。”
“你打算怎么答?”李延问。
“下官不聪明。”周从简老老实实道,“只会算一点粗账。”
“若是继续按旧例混,能混几年是几年,以后换个年轻县令,再关起门来从头骂一遍。”
“若是跟着大人折腾,说不定早些年就要把命压上去。”
“但也说不准,清水真能好一点。”
“您要我在这两条路里选一条——”
他说到这里,抬起头,看着李延。
“那就看,大人愿不愿意,把自己那条命,也压一点上去。”
李延怔了一瞬。
随即笑了。
“好。”他点头,“这个答案,本官喜欢。”
“你放心,本官既然把这三条新规写出去,就没打算自己躲在后面看热闹。”
本章 第6章 师爷的试探 来自 贫瘠之地的黑芒 的《大乾第一腹黑县令:开局先收豪强》。明溪文库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持续更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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