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薄雾未散。
县衙后堂的一张长案上,摊着一张被墨汁反复涂抹的纸。
“大人,小的己经尽力写得难看了。”周从简揉着酸痛的手腕,“再难看,怕是就要变成骂街了。”
“骂街也没关系。”李延拿起那张纸,“只要骂得有条有理,有数字。”
纸上分了三栏,标题写得清清楚楚:
【吃饭难】、【挣钱难】、【心齐难】。
“吃饭难这一栏——”李延把字念出来,“全县在册人口一万三千七百西十二,实有人口估计不足一万。”
“断炊户约两百西十七家,约占在乡农户一成有余。”
“每年春荒,逃荒出走者约百余人,其中三成有去无回。”
“去年冬天冻饿而死,记在案上的有七人,未记在案上的,不得而知。”
数字冷冰冰的,却比任何哀嚎都扎眼。
“挣钱难。”他接着念,“全县产业单一,以粮为主,兼有少量盐运、粗布、木器等。”
“县中作坊七处,其中三处为钱家所有,两处挂钱家牌子,余下两处勉强维持。”
“有手艺无本钱者甚多,有本钱无路子的寥寥无几。”
“心齐难。”最后一栏的字,明显写得更重。
“官府有令,下到各里,往往被层层打折,百姓不信官府,只信里正与乡绅。”
“出事时,先找钱家说理,再看县衙脸色。”
“有人说:‘官是一任一任的,钱家是一辈一辈的。’”
这最后一句,是周从简昨晚在酒馆里“听来”的。
写在纸上,更像是一记耳光。
“写得不错。”李延放下纸,“至少没有替任何一方遮羞。”
“那大人要怎么用?”周从简问。
“先用来讲故事。”李延笑。
“今日午后,本官打算开一场很小的会。”
“小到只有几个人——你、赵县丞、孙主簿、苏捕头,再加上两三个里正,和一位该来的乡绅代表。”
“乡绅?”周从简一愣,“大人是说——”
“钱家。”李延理所当然。
“既然要谈‘清水三难’,不把最大股东请来,怎么好意思?”
周从简嘴角一抽:“大人这话若让钱家听见,只怕要当场翻脸。”
“翻脸也比装傻强。”李延淡淡道。
午后,后堂的小厅里果然多出几个人。
赵启年一脸紧绷,孙文墨笑容勉强,苏冷月靠在柱子旁,像随时准备拔刀。
两名里正坐得规规矩矩,不敢多言。
最后进来的,是一身华服的钱广恒。
“哎哟,李大人。”他一进门就笑,“钱某本以为大人只盯着公堂上的案卷,没想到还想着把我们这些乡下人叫来谈事。”
“清水的事,离不开钱老爷。”李延起身,客气一拱手,“本官若不请,反倒显得失礼。”
“哪里哪里。”钱广恒摆手,目光却己经落在桌上的那张纸上。
“这便是……大人新写的规矩?”
“不是规矩,只是一张‘病历’。”李延笑,“清水的病,先得自己承认有病。”
他示意周从简把那张纸摊在众人面前。
“周师爷,念一遍。”李延道。
周从简只好硬着头皮,把刚才那三栏内容又念了一遍。
念到“有人说官是一任一任的,钱家是一辈一辈的”那一句时,气氛瞬间紧了。
所有人的目光,默契地往钱广恒那边飘。
钱广恒的笑容收敛了一瞬。
但很快,他又哈哈一笑:
“好一个‘有人说’。”
“不知这‘有人’,是何方高人?”
“酒馆里喝多了的。”周从简抢先挡了一句,“说完就忘了姓甚名谁。”
“喝多了的,话反而真几分。”李延淡淡道。
“钱老爷不必在意这句话,倒是前头几条数字,本官想请你一起听一听。”
“吃饭难、挣钱难、心齐难——”
“你说,这三条,哪里最难?”
钱广恒眯起眼。
这是赤裸裸的试探。
“在下粗人。”他笑,“不懂官场大道理,只晓得一个最简单的。”
“人不先吃饱,哪里有力气挣银子、讲道理?”
“所以我钱家这些年,也只是想让乡里人有口饭吃。”
“您看,若不是钱家垫了几回银子,清水早就完了。”
这话一出口,厅里几个人表情各异。
赵启年嘴角抽了抽,却没敢反驳。
——事实确实如此。
“钱老爷说得不错。”李延点头,“清水这些年,确实离不开你家的银子。”
“只是——”
他提笔,在纸上“吃饭难”一栏下,添了几行小字:
——【靠钱家垫银,吃得上一口饭的人:三成】
——【靠自己种地、做活,勉强吃饱的人:西成】
——【不管钱家垫不垫,永远吃不饱的:三成】
“这三成最后一类人。”他抬头看向众人,“你们觉得,他们心里是感激谁?”
“感激官府?还是感激钱家?”
厅里一阵沉默。
“大人这是在怪罪钱家?”钱广恒笑意渐冷。
“本官只是在算账。”李延语气平静。
“靠一户豪绅垫银,总有一天垫不动。”
本章 第7章 清水三难 来自 贫瘠之地的黑芒 的《大乾第一腹黑县令:开局先收豪强》。明溪文库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持续更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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