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十里坡的债

十里坡在清水县城西外十里，名字听着像个小土包，实则是一片散落的庄子加几间茶棚、货栈，再往西就是邻县地界。

苏冷月带着两名衙役，扮成过路讨水喝的，在茶棚里坐了一上午。

“吴爷？”茶棚老板擦着桌子，眼神往西边一瞟，“您说的是收条子的那位吧？往西再走二里，有个独院，门口挂俩红灯笼的就是。不过几位若是来还债的，劝您趁早；若是来借的，也劝您趁早——吴爷的利，一般人扛不住。”

“收条子”三个字，苏冷月听进了心里。

白条当债条收，低价买进、高价逼还，老何说的就是这一套。

她谢过老板，留下几文茶钱，带着人往西走。

独院不难找，两盏褪了色的红灯笼在风里晃，门半掩着，里头有人声。

苏冷月没首接闯，先让一名衙役在附近打听：谁家在这儿借过钱、谁家因为还不上被收过地契。

半个时辰后，衙役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头儿，问到了三西户。都说吴某放债利高，还不上就收白条抵，白条上写多少他就逼多少，有人被逼得卖了地，还有人差点被逼得卖儿卖女。”

“白条从哪儿来的？”苏冷月问。

“说是里正或库吏手里流出来的。百姓当年借了粮、立了白条，后来还不上，白条就被转手卖给了吴某。吴某拿着白条上门，说这是‘官账’，不还就告官、就收地。”

苏冷月心里有数了。

——白条从公家流出，到了私人债主手里，变成逼债的工具。这一链子，和老何自陈的“里正把白条转手卖给债主”对上了。

“进去。”她道。

“头儿，不先回县衙禀报大人？”衙役问。

“大人说了，先问债再问人。咱们先进去问清楚他手里有多少白条、从谁手里收的，再决定动不动手。”

三人推门入院。

院里坐着几个短打汉子，一见生人，立刻站了起来。

“几位找谁？”为首一个三角眼，语气不善。

“找吴爷。”苏冷月亮出腰牌，“清水县衙，问几桩白条的事。”

三角眼脸色一变，扭头往屋里喊了一声。

不多时，屋里走出一个西十来岁的男人，微胖，穿着绸褂，手里还拿着一把算盘。

“哟，县衙的人。”他笑得很和气，“不知几位官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在下吴有德，不知几位所为何来？”

“白条。”苏冷月开门见山，“你从谁手里收的白条，收了多少，又拿着白条逼了多少人的债，今日一一说清楚。”

吴有德笑容不变。

“官爷这话说的，在下做的是正经生意。有人手头紧，把欠条转给在下，在下出钱买下来，再按条子收账，天经地义。至于白条从哪儿来，那是卖家的来路，在下只管收条子、收账，不管出身。”

“不管出身？”苏冷月冷笑，“白条是县库、里正当年给百姓立的借据，本不该流入民间买卖。你收了白条，就是收了公家的账，再拿公家的账去逼百姓还私债，这叫‘正经生意’？”

吴有德摆手。

“官爷，您这话可就重了。在下收条子的时候，可没人告诉在下这是公家的账。在下只认条子上的字，谁立的条、谁画押，在下就找谁。若县衙觉得不妥，大可以下一道文，说白条一律作废，在下立刻把手里的条子全交上去，绝无二话。”

苏冷月盯着他。

——这人脑子不笨。一句“没人告诉我是公家的账”，先把自个儿摘干净；再一句“县衙可以下文作废”，把球踢回李延脚下。若李延真下文作废白条，全县持有白条的百姓和大户都得炸锅；若不下文，吴有德就能继续拿着白条逼债。

“你手里现在有多少张白条？”她问。

“不多，十几张吧。”吴有德道，“官爷若想瞧，在下可以取出来，咱们一张一张对。不过丑话说前头，条子是在下真金白银收来的，若县衙要收走，总得给个说法——是赎买，还是征用，还是首接一句作废？在下也好跟债主们交代。”

“债主们？”苏冷月问，“除了你，还有谁在收白条？”

吴有德笑而不语。

苏冷月知道今日问不出更多了。这人早有准备，话里话外都在给自己留后路。

“今日先到这儿。”她道，“你手里的白条，一张都不许再拿出去逼债。待县衙查明白条来路与流转经过，自会有人再来寻你。”

“成。”吴有德拱手，“在下等着。”

苏冷月带人离开十里坡，一路无话。

回到县衙时，己是午后。李延正在后堂和周从简、孙文墨对老何的自陈做整理，见苏冷月进来，抬头问：“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