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顺天吃人的账本

翌日一早，李延换了身官服，带着周从简往钱家去。

钱家的宅子在城北，占了半条街。朱漆大门，石狮蹲守，门楣上挂着“积善堂”的匾额，据说是前朝一位巡抚题的。

周从简小声道：“大人，这钱家……在清水几十年了，根基深得很。您今日去，可得多个心眼。”

李延笑了笑，没说话。

门房通报后，钱广恒亲自迎了出来。五十来岁，身形微胖，面相富态，穿着一身藏青绸袍，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李大人驾到，蓬荜生辉啊。”钱广恒拱手道，“快请进，快请进。”

李延还礼，跟着钱广恒进了正厅。厅里陈设气派，红木桌椅、青花瓷瓶、墙上挂着几幅山水字画，一看就花了大价钱。

分宾主落座后，丫鬟端上茶来。钱广恒笑眯眯道：“李大人，昨日派人送去的信，您看过了？”

李延放下茶盏，开门见山：“钱老爷的信，我看了。借粮的事，我今日来就是想当面议一议。”

“那是那是。”钱广恒点头，“大人有什么想法，尽管说。”

李延看着他，不疾不徐道：“钱老爷愿意借粮，这是好事。清水今年旱情不轻，府里又催着报灾，若能有粮备着，心里也踏实。”

钱广恒眼睛一亮：“那大人的意思是……”

“借粮可以，条件另议。”李延道。

钱广恒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大人，这盐碱地……不值几个钱，我家开荒也是为了多打点粮，怎么……”

“钱老爷。”李延打断他，“城南那片盐碱地，挨着官道，又靠着试验田。您要开荒，我不拦着。可要说'划给'您家，这事儿我不能办。”

钱广恒眯起眼睛，盯着李延看了几息，忽然笑了：“大人，您这是……不信任我钱家？”

“不是不信任。”李延平静道，“是规矩。盐碱地是官地，要开荒得走程序，不能私下授受。钱老爷若真想开荒，可以递呈文，我批了再办。”

钱广恒的笑容慢慢收敛，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道：“大人，您这……可就把话说远了。我钱家在清水几十年，向来是官民两便。您这样……”

“钱老爷。”李延再次打断他，语气依然平和，但目光己经冷了几分，“您说'官民两便'，我信。可'两便'的前提，是双方都方便。您这条件，只方便了您，不方便我。”

钱广恒放下茶盏，沉默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李大人，我钱家在清水，算是有几分薄面。您初来乍到，有些事……我不说您也明白。”

李延看着他，没说话。

钱广恒继续道：“今年旱情重，县里缺粮是明摆着的。我愿意借粮，是看在大人的面子上。可您若是这样……”

“钱老爷。”李延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他，“您愿意借粮，我领情。可这借粮的事，不是您施舍我，是咱们两便。您借了粮，县里记着您的好，秋后还粮时还能收点利息；我若答应了您的条件，那是我把自己卖了。”

钱广恒的脸色终于变了。

李延继续道：“钱老爷，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盐碱地的事，我不会答应。但借粮的事，我可以给您别的条件——秋后还粮，每石加一斗；县里若有赈济，您家粮行优先供货。您看如何？”

钱广恒盯着李延，半晌不说话。厅里的气氛一度凝固。

终于，钱广恒笑了，但这笑里己经没了刚才的热络：“李大人，您这条件……倒是公道。”

“那钱老爷的意思是？”

钱广恒站起身，背着手踱了几步，才道：“借粮的事，我答应了。不过……大人，有件事我得提醒您。”

“请讲。”

“今年旱情，不光清水一县。”钱广恒转过身，看着李延，“府里、州里，甚至京里，都盯着呢。您这旱情呈文递上去，后面的事……可就难说了。”

李延眉头微皱：“钱老爷这话什么意思？”

钱广恒没首接回答，只道：“大人才智过人，有些事……不用我说透。”

李延盯着他，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钱广恒话里有话，分明是在暗示什么。

“多谢钱老爷提醒。”李延拱手道，“借粮的事，明日我派人来做账。告辞。”

钱广恒送李延到门口，脸上又恢复了笑容：“李大人慢走，有需用钱家的地方，尽管开口。”

李延上了轿子，周从简跟着钻进来，压低声音道：“大人，这钱广恒……话里有话啊。”

李延靠在轿壁上，闭上眼睛，道：“他是话里有话。可他说的是什么事……我还没想明白。”

“会不会是……有人要整咱们？”周从简脸色微变。

李延睁开眼，看了他一眼，道：“老周，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周从简愣了一下，道：“我是说……钱广恒暗示有人要整咱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