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一块秋考田

翌日一早，李延换了身旧布衣，踩着露水往城南试验田去。

周从简跟在后头，打着哈欠道：“大人，这试验田到底是个什么说法？昨儿您在墙前盯了半宿，今儿又起这么早。”

李延没回头，只道：“京里说了，'可续观其效'。什么效？秋收的效。咱们这片试验田，就是给京里、给府里、给他县来看的样卷。”

“样卷？”周从简揉了揉眼，“您这是把种地当考试了？”

“本来就是考试。”李延停下脚步，指着前头那三块方方正正的田垄，“你看，左边是老法子种的，中间是浅耕换种，右边是深耕密植。三块田，一样的水，一样的肥，就看法子不一样。秋后一收，哪个多、哪个少，一目了然。”

周从简这下醒透了，眯着眼看了一会儿，道：“大人，您这是……跟老天爷打赌？”

“不是跟老天爷打赌。”李延转过身，嘴角带着一点笑，“是跟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打赌。他们说清水穷、清水旱、清水种不出东西来，那咱们就种给他们看。种出来了，他们闭嘴；种不出来，咱们认栽。”

“可是……”周从简挠了挠头，“万一真种不出来呢？”

李延拍了拍他的肩，道：“所以我今儿带你来，不是让你问'万一'，是让你帮我盯着。水够不够、苗匀不匀、虫有没有，这些你比我懂。”

周从简被他这一拍，原本想抱怨的话全咽回去了。老脸一红，嘟囔道：“大人说的，老朽记下了。”

两人正说着，田埂那边走来几个老农。领头的是城南的刘老汉，手里拄着把锄头，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后生。

“李大人。”刘老汉拱了拱手，脸上带着几分犹疑，“您这试验田……真要按新法子来？”

李延点头：“刘叔，你觉得这法子怎么样？”

刘老汉沉吟片刻，道：“老汉种了一辈子地，您说的那些深耕密植，听着是有点道理。可这水……今年旱得厉害，井水都降了三尺，万一苗长起来水不够，那可就……”

“所以我昨天让人在井口立了木牌。”李延指着远处那口井，“每天记水位，三天一报。水降了多少、还能撑多久，心里得有数。刘叔，你信不信，等这水位记上一个月，咱们就能算出今年这片田到底能用多少水？”

刘老汉愣了一下：“算……算出来？”

“对，算出来。”李延蹲下身，随手抓了把土，在手里搓了搓，“刘叔，你种地靠经验，我这儿靠算账。两样加在一起，才稳当。”

刘老汉看看李延，又看看周从简，最后叹了口气，道：“李大人，老汉信您。可这试验田，您真有把握？”

李延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笑道：“刘叔，我要是说有把握，那是骗你。但我可以跟你保证一件事——就算这试验田失败了，我也不会让跟着我干的人吃亏。”

刘老汉的眼睛亮了一下，身后那两个后生也抬起头来。

“怎么不吃亏？”刘老汉追问。

“工钱照给。”李延道，“试验田里的活，按工计账。成功了，你们有赏；失败了，工钱一分不少。”

刘老汉愣了愣，忽然笑了：“李大人，您这话说得……怪让人想跟着干的。”

“那就跟着干。”李延伸出手，“刘叔，这片试验田，我交给你带着人管。水记多少、苗长多高，三天报一次。有问题随时来衙门找我。”

刘老汉握住李延的手，用力晃了晃，道：“李大人，老汉干了！”

周从简在一旁看着，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这县令，跟以往见过的都不一样。别人当官是收租子、派差役，他倒好，反过来给老百姓打保票。

两人离开试验田，沿着官道往回走。周从简忍不住问：“大人，您真打算给工钱？这试验田要是失败了，那可不是小数目。”

李延笑了：“老周，你觉得这钱花得冤？”

周从简想了想，道：“冤是不冤，可万一……”

“没有万一。”李延打断他，“老周，你记住一件事——这世上没有万无一失的事，只有值得去赌的事。试验田失败了，我赔的是钱；可如果成功了，挣的是清水往后十年的底气。”

周从简愣住了。

李延继续道：“京里那帮人看着咱们，府里那些官等着咱们出错，他县的人巴不得咱们闹笑话。我现在做的每件事，都是在给清水争时间、争机会。试验田也好、旱情簿也罢，都是在证明一件事——清水不是瞎折腾，是有章法、有账目、有交代的。”

周从简沉默了半晌，忽然道：“大人，老朽懂了。”

“懂什么了？”

“您这不是在种地。”周从简叹了口气，“您是在给清水攒名声、攒人望。等秋收过了，不管这试验田成不成，清水'敢试、敢担'的名声，都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