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试验府的第一张总表

横江府的签押房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纸张受潮后的霉味。李延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书案后，面前堆着如小山般的账册，那是他兼任横江府通判后，从府衙档案库里强行调出来的第一批旧账。

周从简站在一旁，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眼神有些发首地盯着那堆账册。他跟了李延这么久，还是头一次见自家大人露出这种“要把人吃掉”的表情。李延的手指在账册封面上轻轻叩击，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周从简的心口上。

大人，这些账册大多是前几年留下的旧底子，有些甚至是五年前的。周从简小心翼翼地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府里头的人都说，这些东西早就该进火盆了，留着不仅占地方，还容易惹出是非。

惹出是非？李延终于停下了手指，抬头看了周从简一眼，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冷笑，他们怕的不是这些账册惹是非，而是怕我从这些是非里抠出他们的命根子。周从简，你也是老油条了，告诉我，这横江府的账，真的有那么乱吗？

周从简苦笑一声，放下茶杯，弯下腰凑近了几分：大人，乱倒是不乱，整齐得很。每一笔支出都有据可查，每一项进项都有名目，甚至连修补堤坝的一根木头、一颗钉子都记得清清楚楚。可就是这太整齐了，才让人觉得背后发凉。

李延翻开最上面的一本，目光迅速扫过账页。确实如周从简所言，字迹工整，墨迹清透，简首是会计界的楷模。然而，当他翻到关于安东县去年水利修缮那一栏时，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他抽出三本不同的账册，分别摊在案上。第一本是府衙留存的汇总账，写着安东县水利修缮费为三千两银子；第二本是安东县上报的备查册，上面赫然写着五千两；而第三本，竟然是从库房里翻出来的零碎支出单，上面标注的却是两千两。

李延指着那三本账册，抬头看向周从简，声音冷得如同深冬的冰水：同一项工程，同一个县，同一个年份，居然有三种说法。这还叫不乱？这简首是把我们当傻子耍。

周从简凑过来仔细一瞧，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干了半辈子师爷，自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这哪是记账，这分明是在玩弄权术。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颤：大人，这……这若是捅出去，安东县令怕是要掉脑袋。

掉脑袋？李延嗤笑一声，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眼神中闪过一丝寒光，这背后若没有府里几位大人的默许和签字，安东县令哪来的胆子做这种三头账？这不仅是安东县的问题，这是整个横江府的生态圈。

此时，签押房的门被轻轻敲响，一名小吏端着托盘走了进来，说是府尊林德厚送来的慰问点心，顺便问问李延，关于“试验府”的第一份工作汇报什么时候能出。

李延看了一眼那盘精致的点心，顺手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腻的感觉在舌尖化开。他头也不抬地对那小吏说道：回去告诉府尊，我正忙着给横江府做体检呢。这病根子还没找出来，哪敢乱开方子？让他再等等，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小吏尴尬地应了一声，退了出去。李延放下点心，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从怀里掏出一支炭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将安东县的名字圈在正中央。

我们要快出成绩，那是给上面看的；可要统一口径，那是为了把这些蛀虫一网打尽。李延低声自语，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决，周从简，准备一下，明天一早，我们去安东县。既然他们想玩这套文字游戏，那我就亲自去看看，他们的账本里究竟藏着多少人命和民脂民膏。

周从简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大人，那安东县可是出了名的哭穷县，您这一去，怕是还没进县衙，就被那些哭穷的百姓和胥吏围住了。

李延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着横江府笼罩在暮色下的轮廓，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我最不怕的就是哭穷。只要是钱，就一定有去向，只要是人，就一定有贪欲。他们越是想掩盖，就说明这里面的油水越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