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喝茶问路

钱家回马枪之后，清水城里的风声，比雨水还要密。

茶馆里，说书先生敲着醒木：“话说这新来的李大人，一上任就三条新规贴墙上，账目要晒，值班要点名，孝敬银也不收——”

底下有人笑：“你哪天见到他真不收孝敬银了，再来讲这一段。”

“那可就得等有人真送上门去被打出来。”说书先生拍桌，“今天要讲的，可不是这个——”

“是县太爷提着茶壶，主动上门找钱家喝茶的故事。”

楼下坐着的几个人，相视一笑。

——这戏，他们还没看，倒先听到了“预告”。

县衙后院。

“大人真要独自去钱家？”赵启年忍不住问。

“我看带几名衙役，总要体面些。”

“体面是他们的，不是本官的。”李延披上官袍，系好衣带，“本官今天去，不是兴师问罪，只是去喝杯茶。”

“喝茶也要有人护驾。”苏冷月站在廊下，“钱家门高院深，大人一人进去，出了事就不好说。”

“若真有人敢在自家府里动县令。”李延笑，“那这清水的‘案子’，本官就不用慢慢查了，首接写成奏折送京里去。”

“放心，本官要的是好看戏，不是命案。”

他提起一只竹篮。

里面是几包粗茶干点心，看着寒酸。

“走吧。”他说，“咱们去看看，钱家的茶，比我们县衙的，是不是要香一点。”

钱府门前，石狮子一如既往地威风。

门房一见县令大人亲自上门，险些把手里的门棍掉在地上。

“李……李大人——”

“钱老爷可在府？”李延笑。

“在，在！”门房连连点头，“小的这就去禀报！”

不多时，钱广恒亲自迎出大门。

“哎哟，李大人何必亲自上门？”他笑得热情，“若是招呼一声，钱某自当提壶上县衙拜见。”

“县衙的茶，清水百姓喝得多了。”李延拱手，“今天换个地方，换个水。”

“也顺带，听听钱老爷心里的‘路’。”

“路？”钱广恒眯眼。

“吃饱路。”李延笑。

“钱老爷说过，人不先吃饱，哪有力气讲道理。”

“那咱们今日就边喝茶边讲讲——”

“以后这条路，要怎么修，清水的日子，要怎么过。”

钱广恒让开身子：“请。”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钱家大门。

钱府内院幽深，曲廊绕着花园，亭台楼阁布置得讲究。

“清水虽是小县，钱某粗鲁人，也只会在宅子上讲点排场。”钱广恒随口，“让大人见笑了。”

“有排场，才好招待人。”李延笑，“清水县衙那几间破屋，若是请了贵客，只怕要被人笑寒酸。”

“倒不如偶尔借钱老爷的地盘，沾点光。”

两人言语乍听客套，实际上都在试探。

茶室内，桌上早己摆着好茶好点心。

“这是江南细茶，特意托人捎来的。”钱广恒亲自斟了一杯，“李大人尝尝。”

茶香清冽，入口微苦。

“好茶。”李延点头，“比县衙苦丁强多了。”

“那就好。”钱广恒笑，“人嘛，喝点好茶，心情也舒坦。”

“不过，自打大人来了之后，清水这几日倒是不太舒坦。”

“哦？”李延抬眼。

“街上茶馆，说书的讲得最热闹。”钱广恒慢悠悠，“说大人一来就‘翻旧账’，把三条新规贴上墙，衙门里上下都紧着挠头。”

“也有人说，大人是‘真心实意为清水’。”

“还有人说——”

“大人怕是待不长。”

这话就不那么客气了。

“你觉得呢？”李延问。

“我？”钱广恒笑，“我算什么，敢给大人卜命？”

“只不过在这清水混久了，知道一点小道理。”

“有些官，来一趟，是给自个儿镀金；”

“有些官，来一趟，是给别人送钱；”

“有些官，来一趟，是给大家添麻烦。”

“大人若只是来镀金或送钱，我钱家自当奉陪；”

“若是第三种——”

他笑意一敛，“就难免，要多想几步以后了。”

“钱老爷把话说得明白，本官喜欢。”李延毫不恼火。

“那我也说一句明白话。”

“本官来清水，不图送钱，也不图镀金。”

“图的，是把这地方折腾成一个样板。”

“将来上头若是问起，本官好说一句：‘这叫清水样。’。”

“你钱家若愿意，将来也可以对外吹一句：‘我们钱家，当年是清水样的首倡者。’。”

“不愿意——”

“那咱们也不勉强，各走各路。”

室内空气一时有些紧。

“大人这路，要怎么走？”钱广恒敲着茶碗，“是按大人的法子，修路、开工坊、减这里加那里；”

“还是按以前那套，年年拖欠、年年填坑？”

“说穿了——”

“这条‘吃饱路’，是让百姓吃饱，还是让官府、豪绅一起吃饱？”

“钱老爷舍得问。”李延笑。

“那本官也舍得答。”

“路，必然要修。”他慢慢道，“但修路不是为了给某家车队走得更快，而是让更多人，有机会从这路上走出去，或从路那头回来。”

“工坊也要开。”他接着，“但不是只开钱家一家，而是拉几家小户、小手艺，一块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