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湾的风像刀片,贴着脸往里割。
子时将近,河面黑得发亮,只有零星几盏渔火像钉在水上的眼睛。李延披着蓑衣立在堤头,脚下是潮湿淤泥,身后二十余名差役伏在芦苇里,一动不动。
周从简缩着脖子蹲在旁边,牙都快打架:“大人,咱们己经守了两刻。要是对面放的是空船,咱们这宿不就白熬了?”
李延盯着水线,声音压得很低:“白熬也是账。你记住,今晚要抓的第一目标不是船,是来接船的人。”
“第二目标呢?”
“第二目标是他们的习惯。”
周从简听得一脸茫然,刚想追问,苏冷月从暗处贴过来,手势极快地比了个“有船”。
第一艘小货船靠岸。
船上两人衣着粗陋,动作却太规矩,连跳板落地都几乎同拍,像临时排练过。李延看了两眼,抬手示意不动。
周从简压低声音:“这也不抓?”
“这艘是嗓门。”
“什么叫嗓门?”
“就是专门喊‘我在这儿’给人看的。”
第一艘船停了片刻,卸下两筐鱼干又摇走,岸上无人接头,连讨价还价都没有一句,假得像戏班暖场。
又过一刻钟,上游贴岸滑来第二艘乌篷船。
这船不挂灯,船尾却坠着三枚很小的铜铃,顺水轻轻碰撞,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李延瞳孔一缩,手指在袖里捻了捻昨夜那半枚铜铃。
样式对上了。
“就是它。”他低声道,“冷月,上。”
苏冷月带人如黑线扑出。乌篷船里三人瞬间拔刀,一人翻身跳水,一人持短刃横切,一人被按住时猛地咬牙,像要咬碎什么。
“掰开他嘴!”李延喝道。
可还是慢了半步,那人口中药丸碎开,整个人抽了两下,瘫在甲板上。剩下一名活口被苏冷月反拧双臂按住,脸砸在湿木板上,喘得像破风箱。
沈知白带人赶到时,河边己经控住。活口满脸泥水,嘴却很硬:“小人只是跑船,不知什么账。”
李延没急着问,先下舱。
船舱底板敲上去有回音。他用刀柄一挑,起出夹层,里面藏着一只铁匣,两层蜡封,封泥上压着“府库暂存”西字旧印。
周从简眼睛一亮:“总账?”
李延没接话,递给沈知白当场开验。
蜡封剥开,铁匣掀开,众人全愣了一下。
里面没有一本账册,只有二十张空白官票底纸、一枚新刻印章、三张半干未干的试盖纸。印文赫然是:“横江漕折验讫”。
周从简倒吸一口凉气:“他们要伪造漕折回执!”
李延点头,脸色彻底沉下来:“旧账烂得太多,补不住。那就干脆做一套新流程,把烂账洗成合规账。以后你查到哪儿,哪儿都有回执、有印、有签押,像真得不能再真。”
他心里那股火一下窜上来,又硬压了回去。
——这帮人不是贪一票就跑,他们想把贪腐做成长期生意。把官面流程当盾牌,拿百姓税粮给自己做流水线。
活口见他们看懂了,反而扯出一丝笑:“你们截一艘,有十艘。北湾只是支流。”
李延蹲下来,替他把散开的衣领掖了掖,语气平和得有点瘆人:“谢谢你提醒。你肯说‘十艘’,说明你知道主航道,至少知道下一次在哪。”
活口笑容僵住,喉结滚了滚,不吭声了。
现场点验到丑时,李延下令立刻公录:铁匣内容、印章纹路、封泥旧印、船身编号,全部当场落笔,三方签字,防止回府后被人改口。
周从简边签边嘀咕:“大人,您这套像给自己办案上双保险。”
李延回他一句:“干脏活的人最怕阳光,干净活的人最怕口说无凭。我们只做第二种。”
天将亮未亮,活口终于扛不住,吐出一处地名:青鹭渡。
“每隔两日……有验折船过渡……挂盐旗,换票不换人……”他断断续续说完,又闭眼装死。
沈知白提笔就要写封渡令。李延伸手按住纸角。
“别全封。”
“为何?”
“全封他们就地散,线头全断。放半口子,查半口子。让他们以为路还能走,我们才能顺着车辙摸到总账房。”
沈知白看他片刻,点头:“你这法子,险。”
“查这种案子,不险才是假的。”
一行人回城时,东边己泛白。还没进府门,另一队差役迎面赶来,神色发紧。
“报!鲁安找到了,在城北破庙。人己经没气,像是被勒死,身边留了一枚铜铃。”
李延接过铜铃,和袖里半枚并在一处,比对崩口,严丝合缝。
周从简后脖颈一凉:“同一串铃。”
苏冷月眯眼:“他们在清理线头,也在给咱们留路标。”
李延把铜铃收回袖里,声音很轻:“路标不是给我们看的,是给他们自己人看的。怕混错线,怕拿错匣。流程做久了,人就离不开标签。”
本章 第104章 北湾夜截 来自 贫瘠之地的黑芒 的《大乾第一腹黑县令:开局先收豪强》。明溪文库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持续更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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