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茶庄里的价码

聚贤茶庄二楼雅间，窗纸厚，门槛高，檀香熏得人脑门发胀。

李延独自上楼，步子不快不慢。门外看着像没带人，实际上街角有周从简盯车马，对面屋脊伏着苏冷月，后巷还埋着两名便衣差役。

他进门第一眼就看见个胖商人，笑得像弥勒，起身拱手：“久仰李大人。鄙人顾三和，做点南北杂货买卖。”

“杂货？”李延落座，端起茶盏闻了闻没喝，“杂货做到能约通判夜谈，顾老板这摊位挺大。”

顾三和哈哈一笑：“混口饭吃。李大人近来辛苦，北湾夜里吹冷风，做生意的人看着都心疼。”

李延把茶盏放回去：“心疼我，就别拐弯。夸人之前先报价。”

顾三和眼皮一抬，拍了拍手。两个小厮抬进一只木箱，掀盖，金锭码得齐齐整整，灯下一片黄光晃眼。

“十万两。”顾三和压低声线，“换一个体面结案。北湾的事到‘地方小吏私造票据’为止，别再往上翻。”

李延看着金子，神情认真得像在算利息：“十万两，买我的笔？”

“正是。”顾三和笑眯眯道，“天下都说李大人爱财。爱财不是坏事，懂得进退才是本事。”

李延心里冷笑了一下。

——果然拿“爱财”当钥匙。对方不怕我硬，只怕我不收。

他伸手拿起一锭金，掂了掂，随后放回去：“少了。”

顾三和笑容一顿：“少了？”

“你要买的是官仓亏空、伪造漕折、灭口清线这整条链。”李延往椅背一靠，“十万两，像请我喝了杯凉茶。翻三倍，我再听下一句。”

顾三和眼角轻轻一抽，很快又笑开：“李大人胃口惊人。”

“彼此彼此。”李延慢条斯理，“你们胆子更惊人。”

屋里空气僵了几息。隔壁雅间忽然“当啷”一声，像有人故意打翻杯盏。顾三和目光往墙上一扫，起身就要告辞。

李延没拦，只悠悠补了一句：“顾老板，回去传话。明夜子时，青鹭渡。再谈，就别拿小钱羞辱人。”

顾三和脚步停住，回头盯着他：“李大人知道青鹭渡？”

李延笑了笑：“我知道的，通常比你愿意我知道的多一点。”

顾三和离席下楼。门一关，苏冷月从窗外翻进来，手里夹着一张薄纸：“隔壁跑了两个人，桌底抠出这玩意。”

薄纸上写着三组船号，末尾两个字：西堤。

周从简也推门进来，额头冒汗，兴奋得声音发飘：“楼下车夫招了，顾三和这辆马车挂的是刘家旧号，还是刘同知当年用过的那套标记。”

李延指节轻敲桌面，节奏很稳：“刘同知人走了，手没走。线接上了。”

沈知白夜里看完茶局笔录，皱了半天眉：“你真开价三十万？”

李延点头：“不开高价，对面会疑我钓鱼。开得越狠，他们越放心，觉得我真想卖案。”

“你这是拿自己名声下饵。”

“名声这东西，能换现银吗？”李延扯了下嘴角，“先把鱼钓上来，回头再洗脸。”

第二日午后，青鹭渡果然有动静。

三艘挂盐旗的货船提前入港，船号与薄纸一一对上。李延没急着收网，只让暗哨贴着船尾走，看它们最终落在哪个仓口。

申时末，线报回府：三船货都进了西堤仓区，其中三号仓最反常。仓外临时加了陌生护卫，还新竖一块“官封木牌”，落款印记却是两年前就作废的旧印。

周从简看完首乐：“这帮人怕咱们查，就先演一出‘己经被查过’。”

李延点头：“对。先把门做成不能查的样子，外人就不敢再碰。可惜他们忘了，假封条是最爱说话的证据。”

苏冷月己经把人手名单递上来：“十六个，够不够？”

“不够。”李延抬手又点了西个老差役，“再加西个只负责搬证箱，不许碰刀。今晚不是打架，是抄仓。咱们要的是证据，不是热闹。”

周从简抱着簿册起身：“那我去备封条、笔录官、照签板。”

李延站起披袍，低声吩咐最后一道：“记住，入仓先点人，再点门，再点箱。谁敢在顺序上动手脚，先记名，后拿人。”

夜风掠过廊下，灯焰微晃。

他看向西堤方向，眸子里冷意一点点沉下去。

“今夜抄西堤三号仓。”李延说道，“这回要把他们藏在‘按例’后头的东西，全掀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