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协理监务

赵景行到横江那天，穿得比春风还干净。

青龙会馆刚抓完西口房，京里就派来协理监务，时机准得像掐着脉搏下刀。李延在廊下迎他，两人远远对视，一个笑得客气，一个笑得温雅。

赵景行三十出头，眉目清秀，说话慢条斯理，见谁都先行半礼。府衙上下第一眼都觉得这人像好官——太像了，像得让人不放心。李延前世在纪检系统见过太多这种人，表面温润如玉，背地里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赵大人一路辛苦。”李延拱手。

“不敢。”赵景行回礼，“京里命我来协理，只求两件事：一是程序清白，二是证据可复核。”

“好话。”李延点头，“我也求这两件。”

周从简在一旁沏茶，心里嘀咕：程序清白、证据可复核，这话听着漂亮，实则句句都在给后头伸手铺路。真要清白，何必专门派个协理来？

刚坐下，赵景行第一件公事就抛了出来。

“我申请重审甲一口供，并调阅双锁证箱。”

周从简手一抖，茶壶险些脱手。沈知白沉声道：“双锁证箱按复核规程，需双官在场，且需说明必要性。”

赵景行微笑：“必要性很简单。甲一供述若有瑕疵，整案都可能失真。协理之责，便是确保证据链条完整无缺。”

李延心里冷笑。来得真快。嘴上讲程序，手先摸箱子。他不是来帮查案，是来改案底。

“可以。”李延开口，语气平静，“明日辰时，双官开箱，当场复核。你要程序，我给你全程序。”

赵景行愣了半瞬，似乎没想到李延这么痛快。他原本准备的第二套逼压话术，一句都没用上。

“李大人爽快。”赵景行拱手，“那便明日辰时。”

当夜，李延没睡。

他在值房对着一盏孤灯，把证箱的钥匙、封条、开箱流程从头捋了一遍。周从简陪在旁边，眼皮打架，嘴里却还在嘟囔：“大人，你真让他开箱？万一他动手脚……”

“动手脚更好。”李延把钥匙搁在案上，“双官在场，他若敢动，就是自投罗网。我巴不得他动。”

周从简揉了揉发酸的眼：“可他要是不动呢？”

“不动就说明他另有后招。”李延抬眼，“咱们等着看。”

子时过半，苏冷月忽然推门进来，手里押着一个人。

“大人，抓到个翻墙入府的夜贼。”

李延起身。那人被按在地上，衣衫凌乱，袖中掉出一截软蜡和印泥。显然是来偷拓钥匙纹路的。

“押到前堂。”李延道，“把赵大人也请来。他不是要程序吗？今晚就给他看点程序外的热闹。”

赵景行被请来时，还披着外袍，脸上带着被吵醒的不悦。李延站在堂中，神色如常，只道：“赵大人，深夜打扰，实非得己。只是抓到个翻墙贼人，按例需协理共审，故请大人移步。”

赵景行扫了一眼堂内，目光落在地上的夜贼身上。那一瞬间，他的瞳孔微微一缩，脚步顿了一瞬，又恢复如常。可李延没漏掉这个细节——赵景行认得这人。

夜贼抬头，看见赵景行，脸色骤变，脱口而出：“赵爷饶命！”

满堂瞬静。

赵景行立刻正色：“胡言乱语！本官不识此人。”

李延没争辩，只蹲下身，问夜贼：“你口中的赵爷，平日戴什么香？”

夜贼喘着气，抖如筛糠：“沉……沉水香，尾调有桂皮。”

周从简闻了闻赵景行的衣袖，脸色古怪。赵景行衣袖确有同样香气。

赵景行强压情绪：“香料相同，不足为证。城中用沉水香者不知凡几。”

“确实不足。”李延点头，“所以明天再看证。程序你最熟，咱们按程序把账讲完。”

赵景行盯着他，半晌没说话。堂里烛火跳跃，照得他脸色忽明忽暗。李延也不催，只静静等着。许久，赵景行才冷笑一声：“李大人好手段。”

“过奖。”李延拱手，“明日辰时，证箱照开。赵大人若有疑问，咱们当堂对质。”

赵景行拂袖而去，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周从简凑过来，压低声音：“大人，他会不会连夜跑？”

“跑不了。”李延道，“他是京里派的协理，跑了就是畏罪。咱们今晚加岗，把别院盯死。他要真跑，反倒省事。”

次日辰时，双锁开箱。

府衙正堂挤满了人。沈知白、赵景行、李延三人围在证箱前，差役守在外围。封条当众剪开，钥匙双人共持，箱盖缓缓掀开。

李延先取出《旧印总册》，再取季终汇呈，最后拿出票号洗账簿。赵景行逐页翻看，神色越发凝重。

他忽然指出一处：“这页甲一代号旁的笔迹，与张野亲笔不一致，可能后补。”

李延笑：“眼力不错。那页确实是后补，补的人叫严三，昨夜己供认。供状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