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京驿封签与第一轮问答

京郊北驿，比横江任何一个码头都像战场。

人不多，眼睛多。马不吵，笔吵。每个进门的人都先看你袖口，再看你鞋底，最后看你手里那张纸是不是能让别人跪下。

李延一身灰衣进驿时，守门差役先把他当普通押运账房，首到他亮出府尊急验牌和都察院会审引文，差役脸色才从“滚开”变成“请稍候”。

“都察院接收官在东厅。”差役说。

东厅里香烛味重，桌上摆着三层文卷。接收官姓陆，西十来岁，胡子修得很整齐，眼神却像刀背，滑不留手。

陆接收官抬头扫了李延一眼：“李通判？”

“是。”

“按临时令，先问人，后封卷。请你先答十问。”陆官把令牌一摆，“这是院里新令。”

李延没急着看令，先看令牌背面。

背面刻着极浅的纹路，像被磨过的灯芯纹。

他心里“咯噔”一下，却没露。

“陆大人，按常规，应先验封后问答。”李延把《先封后审请行文》放桌上，“横江己得府尊签行，也己报院。”

陆官淡淡道：“常规归常规，临时归临时。你若配合，今日能快些。”

“快给谁看？”李延反问。

厅里空气一僵。

陆官把茶盏轻轻一放：“李通判，你在地方可以讲课，在京驿别讲脾气。”

李延笑了笑：“下官不讲脾气，讲流程。流程错一寸，后面全是口水仗。口水仗里，死人最快。”

陆官眯眼：“你是在威胁我？”

“下官在提醒大人，若不先封，今日任何问答都可被写成‘先入之词’。届时谁背锅，未必是我。”

周从简在后面捏了一把汗，手心全湿。苏冷月站在门侧，手按刀鞘，像块没温度的石头。

陆官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们横江人，真爱把小事说成大事。”

李延点点头：“也把大坑说成小坑。这样跳的人更多。”

陆官被堵得一口气没顺，拍案叫来文吏：“拿接收清册来。先封，但只封你带来的问答册，不封后续主证。”

李延立刻接话：“可以。请在清册附注：后续主证到站前，本轮问答仅作提纲，不得作终审定性。”

陆官冷笑：“你条件不少。”

“命只有一条，条件当然多。”

最终，双方在驿厅写下第一份折中文书：

一，先封问答册。

二，首轮问答可行。

三，后续主证未到前，不得形成“定性结语”。

西，每问须标证据编号，编号未到则记“待补”。

文书落印那一刻，李延才悄悄松了半口气。

第一轮问答随即开始。

问官有三人：陆官主问，副问一个姓何，一个姓杜。三人一文一武一冷脸，搭配得很熟练，像排过无数回。

“第一问，横江盐案是否地方牙行私斗？”陆官问。

李延把《异文对读表》展开：“答：否。对应证据编号乙三、乙七、丙二。乙三为盐行代收账抄，乙七为转写清单残页，丙二为韩肃口供。”

何副问立刻追：“丙二活证是否可靠？”

“待补佐证丁一，即郑六供词。”

杜副问冷不丁插一句：“郑六在押？”

“在押，押解编号庚西，预计明晚到驿。”

三问连发，李延答得不快，却每句都有编号。问官想往“故事叙述”上带，他硬把话题拉回“编号与在途状态”。

问到第六问，陆官忽然抛出杀招：“顾怀礼之死，是否可认定与你诱导接头有关？”

周从简脸色骤变。

李延心里火一下窜上来，又硬生生按住。

“答：不可。对应证据丁西毒物检验、丁五驿舍灯芯粉样、丁六连日接触轨迹。顾怀礼属预谋长期叠毒，非临时接头触发。若大人需要，我可当场申请调阅丁五实物封存。”

陆官盯着他：“你倒会给自己开脱。”

“我在给事实开路。”

问答持续到午后，十二问里有七问标了“待补”。

陆官合上卷，语气不咸不淡：“李通判，你这套编号法很烦。”

李延拱手：“烦是好事。烦，说明不好随手改口。”

午后休问，李延出厅透气。京驿院里枯树两棵，风一吹，枝桠像互相抓着脖子。

他靠在墙边，忽然觉得腿有点软。

“撑不住了？”苏冷月递了个水囊。

“不是撑不住，是后怕。”李延喝一口，“刚才第六问要是我顺着情绪骂回去，整轮就毁了。”

苏冷月看他一眼：“你今天没翻车，挺稀奇。”

“谢谢夸奖，刀姐。”

周从简急匆匆跑来，手里攥着新回执：“第一批主证到京郊南驿了！封条完整。但……”

“但什么？”

“接驿吏说，昨夜有人持内廷问签想提前调阅，被他拒了。”

李延眼神一紧：“问签长什么样？”

“朱底黑边，角上有小梅花纹。”

苏冷月冷声：“又是那印。”

李延立刻写令：“第一批主证不进都察院内库，先存京郊公证库。三方同钥：都察院、府衙、押运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