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总审开槌与丁七自首

总审这天，京郊北驿像被人提前拧紧了弦。

一大早，廊下全是靴子声，纸张翻动声，低低的咳嗽声。谁都压着嗓子说话，像怕一句重了，屋顶就塌下来。

李延站在东厅门外，手里捏着主问单，指节发白。

周从简凑过来：“你昨夜睡了多久？”

“半个时辰。”

“那你现在看起来像睡了半柱香。”

“谢谢你精准打击。”李延把单子一卷，“今天不靠脸，靠流程。脸色差点没事。”

苏冷月从阶下上来，衣摆还带着风尘：“外庭多了两队生面孔，站位不像都察院，像内库护卫。”

李延眼神一沉：“知道了。别碰，先记脸。”

辰时正，陆接收官入厅，身后跟着何、杜两位副问。厅中设三案：问案、记案、封案。封案桌上摆着三把钥签，正是公证库同钥。

陆官敲槌：“总审开场。第一问，甲签体系性质核定：人签，或地签。”

他把目光投向李延：“李通判，你先述。”

李延上前一步，展开三份材料：柳井坊共同查验记录、地契变更簿抄件、转签单样本。

“甲签非固定人名，而为挂在地契代管权上的签封权限。”

“证据一，柳井坊十七号仓三年西换代管人，地契主体不变。”

“证据二，仓内转签单盖地号印，不盖人名印。”

“证据三，门牌背刻流转码‘甲三转、乙一封、丙九运’，与执行线口供一致。”

何副问追问：“口供来自重伤郑六，可信度有瑕。”

李延点头：“故不用其单证定性，只作引路。定性依现场可复核物证。”

杜副问问：“若甲签是地，谁在操地？”

“待补。”李延毫不回避，“今日先定机制，再定操盘人。”

陆官微微点头，在记录上写下第一条：“甲签机制倾向地签体系，待补上游责任主体。”

厅内气氛刚松一丝，外庭忽然乱了。

一名差役冲进来，跪地急报：“禀大人，丁七自首！”

全厅一静。

周从简差点把笔掉地上：“自首？”

差役咽了口唾沫：“是。他在北门举白旗，自称‘半面丙线丁七’，点名只见李延一人，不见旁官，不见武差。”

苏冷月眸子一冷：“鬼话。”

李延心里像被人狠狠拽了一把。

——偏在总审开场自首，时机太巧。要么是投名，要么是诱离。

陆官看向李延：“你去不去？”

“去。”李延答得很快，“但不离会审框架。我要三件保障。”

“说。”

“一，丁七会面全程隔帘录记。二，会面地点在驿内，不出院。三，我离厅期间，总审不停，按编号继续问，不得趁机定性。”

陆官沉吟片刻：“可。”

苏冷月低声：“我陪你。”

“你在帘外，不进帘内。”李延看她，“这是他点名见我，咱们按规矩给他半寸，不给一尺。”

偏厅很快布好。中间悬一幅厚帘，帘前帘后各一桌，记录官在侧室隔窗听记。

丁七被押进来时，脚步虚浮，左肩缠着渗血布条，半张脸蒙着黑布，另半张脸瘦得像刀削。

他坐下第一句是：“李大人，你比我想的年轻。”

李延没接寒暄：“你自首求什么？”

“求活。”丁七咳了一声，“也求死得不太碎。”

“说人话。”

“我交上游路径，你给我‘不先刑后问’。”

李延眼皮没抬：“你现在在会审体系里，先问后刑本来就是规矩。你拿规矩当筹码，不值钱。换一个。”

丁七沉默几息，忽然笑了，笑得很干。

“行，那我换。甲签体系不是一处地，是三类地：仓地、驿地、学地。三地轮签，谁都抓不全。”

李延指尖一动：“继续。”

“仓地管转签，驿地管在途，学地管文本重写。你们老盯码头和仓门，忘了最稳的是书桌。”

这句话像一根针，首接扎进李延这几天最担心的地方。

——副档改写线，果然在“学地”。

“学地在哪？”

“京南，旧国子监外的三间讲舍，名叫‘校案社’。”

李延心里迅速过了一遍地图。

校案社他听过，名义上做古籍校勘，谁能想到里头校的是“案”。

“证据呢？”

丁七缓缓抬手，敲了敲桌沿三下。

门外差役会意，从他靴底夹层取出一片薄薄鱼鳞纸。纸上只有一串地号与日期，对应三地轮签的交接时辰。

周从简在侧室看得头皮发麻：“这人把路线缝鞋里了。”

丁七低声道：“李大人，我知道你想问谁是半面甲。你现在不用问。你先去校案社，翻‘春字柜’第三格，里面有你要的半张脸。”

李延盯着帘影：“为什么现在卖？”

“因为甲签昨夜改道了。”丁七声音更低，“你们昨天封了柳井坊，地签链短了一截。上面要拿我填坑。我不想当坑。”

“你要保命，得先过一关。”

“哪关？”

“你说的地号，先拿一条核真。”

丁七点头：“今夜亥时，驿东小库会有一次‘空封调签’，地号丁二七。你派人看门牌背字，必有‘乙转甲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