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从简最近出现在茶馆的次数,比在县衙还多。
“周先生,又来喝冷茶?”茶博士笑眯眯递上粗瓷碗,“今儿的茶还在,闲话也在。”
“闲话才是主菜。”周从简掏出两枚铜子放在桌上,“茶只是壮胆。”
他找了个角落坐下,耳朵却跟着西面八方的声音乱转。
“我说啊,这新来的李大人,是真不怕得罪钱家。”一张圆脸大叔拍着桌子,“盐货行那案子,你们听说没?当堂就说他们‘掀桌子’,还罚了杖。”
“罚杖有什么用?”对面有人撇嘴,“打完还是他们卖盐,咱还是得去他们家买。”
“话可不能这么说。”又有个声音慢悠悠插进来,“以前你去他们家买盐,价钱涨跌,你说了算?”
“现在至少知道,是谁说了算。”
“知道了能当饭吃?”第一个人不服。
“不一定能当饭吃,但能当心吃。”那人笑,“知道谁心黑一点,谁心软一点,将来日子好歹有个谱。”
周从简低头抿茶,心里默默记下一句:
——【百姓对“知道真相”的期待:不一定立刻要好处,但要有心里有数的安全感。】
另一桌。
“听说县衙要修路?”一个挑担的汉子压低声音,“说是‘吃饱路’,修好了在碑上刻名字?”
“那是说书先生瞎起的名儿吧?”有人笑,“谁稀罕那几个字。”
“别小看那几个字。”一个瘦高的布店伙计接口,“将来你孙子要是能指着碑说‘我爷爷当年在这修路’,那也是个说法。”
“你爷爷要是饿死在路边,碑上也刻着,他乐意?”有人冷冷丢下一句。
桌上一时静了。
“所以啊。”瘦高伙计叹气,“修路好是好,只要别到最后,官府和钱家在上头刻名,咱们只在下面挖坑。”
周从简把这句话也记下:
——【对以工代赈的期待与担忧并存:怕官绅“抢善名、留苦力”。】
第三桌。
几个小贩挤在一起,小声议论着“三条新规”。
“你们看没看那墙上的告示?”一个卖菜的妇人问,“说以后县库账目要贴出来,孝敬银不许收。”
“看了。”卖油的叹气,“又贴了一张,说某赌坊账目不清,被罚银二十两。”
“咱们这辈子怕是轮不上去赌坊。”有人笑,“但要真有谁再伸手要孝敬银——”
“我就把那张告示念给他听。”
“你念得出来?”旁边有人调侃。
“念不出来,我就请旁边识字的帮我念。”卖油的耸肩,“总比以前连个话头都没有强。”
周从简暗暗点头:
——【告示不只是一纸文字,更是百姓与衙门博弈时的新“话头”。】
他喝完这碗茶,又换了一家小酒馆。
夜色渐沉,酒意渐浓,话头也就更放得开。
“你们说,这新县令能待多久?”一个微醺的汉子问。
“我押半年。”有人笑,“半年之内,钱家要是忍不住,捅几封信上去——”
“上头一不乐意,说不定就把人调走了。”
“那你押什么?”有人反问。
“我押一年。”另一个人摇晃着酒碗,“一年里,要么这大人把清水折腾出点样子;要么被折腾回老路。”
“要是被折腾回老路呢?”第一人冷笑。
“那就说明我们这清水,命里认栽。”第二人摊手,“换谁来,都一个样。”
“可要是他真能折腾出个样子——”
“那咱们就算是给后人攒了个谈资。”
周从简苦笑着摇头。
——【百姓对体制的悲观仍在,但对“清水样板”的好奇己经种下。】
夜深。
他抱着一肚子闲话和几张草草写满的纸,回到县衙。
偏厅里灯还亮着。
李延正趴在桌上,左手拿着一小块糕点,右手在纸上画着什么。
“大人还未歇?”周从简叹服,“下官这把老骨头,都快散了。”
“你熬的是茶,我熬的是图。”李延抬头,指了指桌上的纸。
上面画着一个简单的三段图:
——【不信官府】
——【不信豪绅】
——【只信自己】
“这是刚才你在外面听来的?”周从简一愣。
“差不多。”李延笑。
“你说,清水百姓现在最怕什么?”
“怕日子更难。”周从简脱口而出。
“错。”李延摇头。
“真正的怕,是怕折腾一圈,还是回到原地。”
“他们宁愿烂在旧水里,也不想白白被人捞出来晒一晒,再丢回去。”
“所以——”
他提笔,在图上又画了一个小格:
——【看热闹】
“看热闹?”周从简苦笑。
“是啊。”李延摊手。
“现在大多数人,站在这个格子里。”
“钱家在上头耍枪,本官在衙门里写规矩,他们就躲在茶馆和酒楼里一边嚼舌头,一边看谁先摔下来。”
“他们嘴上说的是‘命里认栽’,心里却在等——”
“看这一回,会不会不一样。”
周从简沉默片刻。
“大人打算怎么把他们,从‘看热闹’那一格,往前推?”他问。
“很简单。”李延笑。
本章 第13章 清水民声 来自 贫瘠之地的黑芒 的《大乾第一腹黑县令:开局先收豪强》。明溪文库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持续更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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