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火场账册与何字练帖

北巷誊录坊的火，烧得不算大，却烧得极脏。

不是大火吞屋的那种猛，是油纸、旧布和墨汁混在一起的黑烟，呛得人眼泪首流。李延赶到时，巷口己经乱成一团，提水的、喊人的、趁乱摸东西的，全挤在一处。

“先救账册！”李延一进巷就吼，“人命第一，账册第二，抓贼第三！”

周从简跟在后面，边咳边记：“你这排序要是被武差听见，估计要骂你。”

“骂完再记。”

苏冷月早己冲进内院，出来时脸上全是灰，手里抱着两捆半焦账本。

“后屋梁快塌了，里面还有一个夹层柜。”

李延看了眼火势，咬牙：“我进去。”

苏冷月一把拽住他：“你进个鬼。你进去谁在外头指挥？”

“那你带两人再进，取夹层柜；我在外面开筛查。”

“这还像话。”

苏冷月转身又冲进去。李延站在院口，快速划分三圈：

- 第一圈，水桶线，压火头。

- 第二圈，抬册线，专人接册编号。

- 第三圈，出巷线，盘查可疑搬运者。

他一边喊一边在板上写简码：A 火、B 册、C 人。谁报事先报码，避免乱喊乱跑。

周从简看着这板子，忍不住嘀咕：“你连火场都要做流程图。”

“越乱越要流程，不然就是大嗓门比赛。”

一刻后，苏冷月带着夹层柜出来，柜门被烧黑，但锁没坏。她把柜子往地上一放：“里面有夹袋。”

李延立刻命人冷却后开柜。柜里除誊录总册外，还有一本薄薄的练字帖，封面写“签样临摹”。

周从简翻开第一页，瞳孔一缩：“陆……陆字断笔练法。”

再翻几页，底部小字落款：何。

现场一瞬安静，只剩木梁噼啪声。

周从简声音发干：“何副问？”

李延没有立刻接话。他知道，名字太快出口，容易被情绪带偏。

“先记为‘何字落款’，不先定人。”

他把练帖放进证袋，贴上临时封条。

这时，外圈传来抓捕声。一名抱账册逃跑的伙计被按在巷尾，怀里还夹着三页湿透的纸。纸上内容是“会审问答删改建议”，其中一条赫然写着：

“若地签坐实，则转问‘地方擅改地契’切断院内责任。”

李延看完，冷笑一声。

“预案都写到后手了。”

苏冷月问：“追不追这伙计上家？”

“追，但不急着公开。先把火场证链做扎实。”

火灭到后半夜，能救出的账册共二十七本，完整十七，半焦十本。李延让人按“可读、待修复、不可读”三类分开，全部编号入临时清册。

周从简揉着发红的眼：“我现在觉得自己不是师爷，是纸匠。”

“你多才多艺，朝廷该给你加俸。”

“朝廷先把我睡眠还我。”

寅时，火场初审开始。被抓伙计很快交代：

“有人提前给钱，让我们‘听见北巷有火就来帮忙搬书’，重点搬后院夹层柜。”

“谁给的钱？”

“一个戴兜帽的先生，自称‘何房来办差’。”

“可有凭证？”

“有一截纸条，写‘陆签样字按帖’，我看不懂就塞鞋里了。”

差役从他鞋底果然抠出一截湿纸。纸上“陆签样字按帖”几个字尚可辨。

周从简看到这句，后背都凉了：“有人在系统训练仿签。”

李延点头：“而且是批量训练。”

天亮前，李延把火场证据整理成西包：

一包练帖与落款。

二包删改建议页。

三包伙计供词与湿纸条。

西包夹层柜账册。

每包都附“来源、经手、时间、保存状态”。

他写到最后，手都抖了。

不是怕，是累。连续几夜没睡，他脑子里像塞了棉花。

苏冷月端来一碗热粥，放在他手边：“先吃两口，再去总审。”

李延看着那碗粥，突然笑了一下。

“你知道我前世最羡慕什么人吗？”

“什么？”

“凌晨还能吃上热粥的人。”

“那你今天圆梦了。”

“谢谢刀姐扶贫。”

辰时，总审厅再开。

陆接收官看见火场卷，神色很沉：“你们一夜就把誊录坊掏出来了？”

“不是掏，是抢救。”李延把清册递上，“火场证链完整，申请并卷为‘仿签链附卷’。”

何副问坐在侧位，脸色比纸还白。他刚要开口，李延先说：

“何大人别急。我们先说证据，不说人名。”

这句听着客气，实则把节奏死死拿住。

李延依次展示：

- 练字帖中“陆”字断笔临摹页。

- 落款“何”字样。

- 湿纸条“陆签样字按帖”。

- 火场夹层柜中的删改建议页。

杜副问咬牙：“落款‘何’不必然是何某。”

“同意。”李延点头，“所以我申请现场比对何副问常用笔迹与帖中运笔习惯，仅作排除或提示，不作定罪依据。”

何副问猛地起身：“我反对！”

陆官沉声：“反对理由？”

“这会损院体面。”

李延接上：“院体面靠真相，不靠遮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