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修路第一天

修路的第一天，比预想的要乱一些。

也比预想的，要热闹得多。

清早，路口就挤满了人。

一边是领到工牌、排队等着分组干活的；

一边是围在外头看热闹的——

还有一小撮，干脆两边都想蹭，既想沾杯粥，又不想真下力。

“都听好了！”苏冷月站在高一点的土堆上，声音压过所有嘈杂，“今日修路，先分三段。”

“每一段一个头目，带十来个人。”

“赵县丞负责点名，主簿负责记工，周师爷负责看谁偷懒——”

“偷懒的人，粥少一勺！”

这句威胁半真不假的话，引来一阵笑声。

“苏捕头说话比以前还好玩。”小石悄声对旁边的人说，“以前只会说‘不听话的，打’。”

“那你想被打？”对方翻了他一眼。

赵启年拿着册子，一一对照工牌上的名字。

“王二狗——”

“到！”

“刘铁柱——”

“到！”

“张二——”

“到！”

点到张二时，不少人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这就是那天在堂上“掀桌案”的卖面小贩。

如今也扛着锄头，站在队伍里。

“看什么看？”张二大咧咧地挠头，“大人说了，罚我干三天活，当打板子的替身。”

“我觉得挺划算。”

“挨三天累，总比挨十下板子强。”

“你还笑得出？”旁边有人忍不住，“你不怕盐货行记仇？”

“记就记。”张二耸肩，“以后他们来抬桌子，我就把那天县衙的判词念给他们听。”

“再不然——”

“就带他们来这路口挖两铲。”

“让他们也尝尝什么叫‘吃饱路’。”

这话说得豪爽，听的人却都心里一动。

——原来，修路还能当“挡箭牌”用。

一旁的周从简默默记下：

——【部分百姓开始把“修路”和“县衙判词”当作与豪绅周旋的筹码。】

分组完毕，活儿就开干。

第一段负责铲泥平路，第二段负责搬石垫基，第三段负责把石块摆正、夯实。

最开始，几乎所有人都只会闷头乱挖。

“别都挤一团！”苏冷月拿棍子在地上划出几条线，“这边三个人一排，那边西个人一排。”

“你们这样乱挖，挖到下午也挖不出去半里。”

有人不服气：“捕头大人，你又不挖，知道挖有多累？”

“所以你想白挖？”苏冷月冷笑，“本来只该挖这一条，你非要挖成两条，累的是谁？”

那人噎住，挠挠头：“听捕头大人的。”

另一边。

孙文墨在一张临时搭的桌子后头，用炭笔在粗纸上画格子。

格子上写着：

——【姓名】

——【工牌】

——【今日出工】

——【是否迟到】

——【是否早退】

“主簿大人，这也要记？”小石在旁边帮忙，“咱以前修桥、修堤，可没这么麻烦。”

“以前修桥修堤，谁记得是谁修的？”孙文墨白了他一眼。

“到了年终，账上一写：‘民夫若干，工食若干’，就完事。”

“现在不行。”他叹气。

“大人说了——”

“这回修路，是要给后人留个样的。”

“那就得从第一天开始，别糊弄。”

说是这么说，他手腕都快写抽筋了。

“主簿大人。”周从简凑过来，压低声音，“你现在是不是有点后悔在‘清水三难’后头签了名？”

“后悔有什么用？”孙文墨苦笑，“签了名的账，想赖也赖不掉。”

“再说了——”

“这回真要干成一条路。”

“我孙某将来出去吹牛，也能说一句：‘当年清水第一条样板路，是我记的工。’。”

“你倒早给自己准备好了说书词。”周从简笑。

午时将近。

第一锅粥己经熬好，白花花的米粒在锅里翻滚。

“先给干活的人盛！”苏冷月一把抢过勺子，“围观的靠后！”

“捕头大人，俺就尝一口。”有人举着碗往前挤。

“你今天挖了几铲？”苏冷月问。

那人张了张嘴，讪讪退回去。

——这粥，不是白喝的。

张二端着碗，一口一口吃得格外认真。

“味道怎么样？”旁边有人问。

“比我面摊旁边那口冷水强多了。”张二砸吧砸吧嘴，“最重要的是——”

“这粥没混沙子。”

这句不经意的玩笑，让周从简心里一动。

——【对“工食不被克扣”的朴素满足感，甚至高于对工钱数额的计较。】

午后。

太阳有点毒。

有人开始偷懒，铲子插在地上，靠着喘气。

“小石！”苏冷月一眼瞧见，“谁偷懒，名字记上！”

“啊？”那人吓一跳，“捕头大人，小的就是歇一歇——”

“歇可以。”苏冷月道，“但歇的时间，也要记。”

“你今日若是干了半日活，吃了一日饭，将来有人要说‘县衙偏着谁’，我好替你说话。”

那人愣了愣。

“捕头大人也会替咱说话？”他有点不可思议。

“本官现在学的，就是这句话。”苏冷月撂下这么一句，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

——她什么时候，开始把“本官”挂嘴边的？

夕阳西下。

路面上己经有了一段初具雏形的平路。

虽然坑洼还在，石块也不够齐整，但和早晨那片烂泥地比起来，己经是天壤之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