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查库抽样法

“大人，您真要亲自下库？”

库房门口，老库吏捧着钥匙，手心都是汗。

清水县库，是有名的“纸面富县、仓里漏风”。

前任县令在这扇门前踌躇过多少次，无人知道。

只知道——

如今站在门前的人，换成了一个爱笑、爱抬杠、还爱乱起名的年轻县令。

“怎么，你舍不得让本官进？”李延笑眯眯。

“不……不敢不敢。”老库吏赶紧把腰弯得更低，“只是这几日修路、赈济，进进出出颇多，怕是乱了些，还未及细点……”

“乱？”李延挑眉。

“那更要进。”他随口，“不乱，还查什么？”

一旁的孙文墨悄悄叹气。

——他是最清楚库里那点“乱”的人之一。

前些年钱家“垫银”，府里“急调”，上头“暂借”，一层一层“纸上来、纸上去”，久而久之，谁也说不清这仓里到底还剩多少成真货。

“开门吧。”李延道。

库门“吱呀”一声推开。

潮味、霉味、旧麻袋的味道一股脑扑出来。

几排木架上，麻袋、木箱、封条、破布堆成小山。

看上去……似乎挺“充实”。

“看见没有。”老库吏小声道，“纸上记的，眼前都有。只是有的旧，有的新，有的调拨未出库，有的借来未还……”

“嗯。”李延点头。

他没急着翻袋子。

而是转身，对周从简和孙文墨勾了勾手。

“把那几张纸拿出来。”他说。

“哪几张？”孙文墨愣。

“库银账本？”老库吏下意识捂紧怀里的册子。

“不是。”李延笑。

“是本官昨晚让你们抄的那几张——”

“库物列表、编号表，还有……”他伸手，“那张抽样表。”

“抽……样？”老库吏重复了一遍，完全听不懂。

“简单说。”李延接过纸，摊在一只大木箱上，“就是——”

“咱们不用今天就把这库里每一袋、每一箱全翻一遍。”

“那样你累，我也累，折腾三天三夜，也不一定查得清。”

“咱们先挑一小半来查。”

“挑哪一半？”老库吏脱口而出。

“当然是你最不想我看的那一半。”李延笑。

老库吏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周从简在旁边咳了一声。

“大人的意思是——按行按列打格子。”他接话，“比如这一排木架，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依次编号。”

“一号到三十号，写在这张纸上。”

“然后我们掷签、抓筹，抽出十个号码。”

“抽到哪一格，就翻哪一格。”

“若这十格都清清楚楚，该有多少就是多少。”

“那其余的，大致心里也就有个底。”

“若这十格里，就有三西格说不清。”

“那就说明——”

“整个库，都有问题。”

老库吏额头渗出汗珠。

“这叫‘抽样查库’。”李延懒洋洋，“以前有人查库，是‘一格都不信，全翻’；有人查，是‘一格也懒得翻，全信’。”

“本官是——先信一半，再看另一半要不要翻。”

“省你力气，也省我力气。”

“当然。”

他笑意一收。

“要是这半边都烂了。”

“那就别怪我把整座库翻个底朝天。”

老库吏腿一软，这回是真跪了。

“大人，小的只是个看门的。”他哆嗦，“上头怎么写，小的就怎么抄……”

“我知道。”李延打断。

“所以今天翻出来不对的地方。”

“先记在本官头上。”

“——因为以前没查，是本官的错。”

周从简看了他一眼，心里默默吐槽：

——您这是又开始玩那套“先把锅扣自己头上，再顺手扣回去”的话术了。

但不得不说，好用。

老库吏果然愣住了。

“等查完。”李延慢悠悠，“要是你肯老老实实说清楚哪一袋是被谁‘借’走、哪一箱是被谁‘暂放’。”

“本官可以在绩效表上，给你记一笔‘坦白从宽’，加一星。”

“要是你在这里想糊弄。”

“那到时候少的那些——”

“就从你身上慢慢扣。”

“看你这把老骨头，能扛几回板子。”

老库吏脸色惨白，重重点头。

“掷签吧。”李延把那张“格子表”递给周从简。

“一个箱子抽一号，一个木架抽一号。”

“今天先查二十格。”

“明天本官再亲自来，把剩下的抽完。”

他一边说，一边抬头看向敞开的库门。

门外。

几名原本只负责守门的衙役，探头探脑。

“看什么看。”苏冷月冷冷，“还不进来抬东西？”

“记得——”

“谁抬哪一袋，谁就跟着看完记完。”

“别抬了一半，自己先跑了。”

“这也是绩效。”

小石缩着脖子，咧嘴一笑。

“那要是抬出个‘空袋子’呢？”他忍不住问。

“空袋子也要记。”李延道。

“写上‘某年某月某日，某人从库里抬出一袋写着十石的空袋子’。”

“到时候本官拿着这句话，去请钱家喝茶。”

“看他们认不认得这袋子上的字。”

周从简嘴角抽了抽。

——又要去喝茶了。

抽签，很快完毕。

二十个号码，被画了圈。

对应的，是不同角落、不同封条、不同年代的麻袋与木箱。

“先从这一个。”李延随手点了点，就像以前在办公室里，随手点某一份案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