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工地上的人,多了不少生面孔。”
午后,样板路旁的小坡上,周从简拿着一摞纸,眯眼看着下面那一片乱七八糟的草帽。
有人挥锄,有人推车,有人蹲在路边喘气。
还有几个人,只是拿着工具在那儿晃,汗都懒得出一滴。
“生面孔不好?”李延单手撑着伞。
今天太阳毒。
他不想给自己晒出个“清水黑面县令”的名头。
“不好在——咱不知道他们是谁。”周从简压低声音。
“也不知道,他们是真断炊,还是闻着工钱味儿就凑过来的‘游手好闲’。”
“再这么来者不拒,库里那点粮,怕是顶不住几个月。”
“这就对了。”李延笑。
“说明吃饭这件事,己经有人开始自己往这儿挤。”
“比以前那种‘宁可饿着,也不信官’要强多了。”
“只是——”
“强得有点没秩序。”
周从简叹气。
“大人又要给秩序起名字?”他无奈。
“要不今天叫个‘吃饭秩序表’?”
“听着就像厨房账本。”李延嫌弃。
“本官喜欢听起来略微高大上一点的。”
“比如——”他晃了晃手里的纸,“《民户抽查簿》。”
“……”周从简。
他己经习惯了。
这个新县令,凡是加上“簿”“表”“册”三个字,就觉得安心。
“何为抽查?”周从简还是照例问。
“跟查库一样。”李延懒洋洋,“你总不能每天把全县每一户都挨个问一遍,问‘你家几口人、几亩田、几天没吃饱’。”
“你这么问三天,人家以为你要抄家。”
“所以——”
“我们只挑一部分人,好好问清楚。”
“问清楚之后,再推回整个清水,到底是饿的人多,还是能干的人多。”
“再看,以工代赈这张‘饭碗’,到底应该端给谁先。”
“这叫——抽样调查。”
“又是一个听不懂的新词。”周从简扶额。
“简单。”李延道。
“你想象清水县是一锅稀粥。”
“你不可能把整锅都捞出来称一称。”
“但你舀几勺,尝一尝,就大概知道——”
“这锅里,是米多,还是水多。”
“是盐淡,还是盐重。”
“民户,也是这样。”
周从简沉默了一瞬。
不得不承认,这比枯燥的条文好懂多了。
“那大人打算怎么舀?”他问。
“当然不能让你随手瞎点。”李延道。
“那就变成‘看谁眼熟,查谁’了。”
“你把这几日来工地报了名、领了工食的名字,按乡里分成几摞。”
“每个乡,抓签抽十户。”
“再从这十户里,挑五户‘今天没来工地的’。”
“上门去看。”
“看什么?”周从简追问。
“看锅。”李延笑。
“看田,看人,看家里有没有半袋被老鼠咬过的陈粮、有没有躺在炕上不肯下地的懒虫。”
“再问几句邻居——”
“这家人,是因为确实断了粮,还是因为只想蹭个工钱?”
“这些写在《民户抽查簿》上。”
“一月抽一次。”
“久而久之,你心里就有数——”
“清水到底是几成真穷,几成假穷。”
“几成‘能干但一时被压住’,几成‘一辈子都指望着别人施舍’。”
“然后,以工代赈的名额,就往前一推一拉。”
“先照顾那些‘真穷又肯干’的。”
“别让‘嘴勤手不勤’的人占了坑。”
“……”周从简看着他。
“大人。”他忽然道,“以前朝廷里写奏章,说什么‘体恤民情’、‘遍访民瘼’,写得天花乱坠。”
“我以为那都是骗人的。”
“现在听你说完这一通——”
“我忽然有点相信,也许真有人,愿意这么一本本去记。”
“那是他们。”李延耸肩。
“本官只是懒得再听人瞎吹。”
“吹来吹去,最后都是‘清水地瘠民穷,非人力所能济’。”
“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不如自己去看一眼。”
他话音刚落。
不远处,一个瘦得皮包骨的小少年,正拎着一桶水,踩在泥边,脚下一滑。
“哗——”
一桶水全扣在自己身上。
旁边几个工人哄笑一片。
“你看。”李延指过去,“这就是‘抽样’。”
“一个人摔一跤,你就知道——”
“这路边这块泥,是不是该先垫平。”
“这孩子的鞋,是不是该有一双不打滑的。”
“以后工地上,这样的孩子,是不是该多给一勺饭。”
“你要是只坐在案后看报来的数字。”
“这些,全看不见。”
周从简看着那少年。
少年站起来,咧着嘴笑,把身上的水随便一抹,又去排队领饭。
那笑里,有点尴尬。
也有点——
“只要有饭吃,摔一跤不算什么”的爽利。
“先从他那一乡开始吧。”周从简叹气,“这孩子家里,多半也没几口能吃饱的。”
“记在簿子上。”李延点头。
“今天谁摔了跤,谁没摔跤。”
“谁背的锄头最重,谁端的碗最轻。”
“以后发工食的时候,别装作没看见。”
……
傍晚。
清水县衙后堂。
一张新的粗纸,被贴在“衙门绩效表”旁边。
上头写着:
【本月民户抽查记录——某乡】
底下,是简短的几行:
——某里某户:三口人,两亩田,近月断炊三次,邻居证实勤勉,推荐优先参加工队。
本章 第22章 民户抽查簿 来自 贫瘠之地的黑芒 的《大乾第一腹黑县令:开局先收豪强》。明溪文库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持续更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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