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样板路效用表

“今天又记错了。”

孙文墨揉着太阳穴，把手里的小册子往桌上一丢。

册子封皮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样板路效用表】。

“怎么个错法？”周从简端着茶，幸灾乐祸。

“你不是最会算账的吗？”

“会算银子的，不一定会算鬼。”孙文墨叹气，“更何况，大人这张表，不光算银子。”

“还要算——”

他翻开第一页，上头用不同颜色的墨写着几行。

——自样板路修成以来：

【一】每日路边摊贩摊数，从原先平均七摊，增至十二摊。

【二】车马经过次数，从日均十五辆，增至二十七辆。

【三】雨后跌跤人数，从每逢大雨三五人，减至零星一二。

【西】因泥泞误工、误诊之人，未再见告官……

“你看。”孙文墨指给他看，“这玩意儿，比查库还难。”

“查库好歹有袋子、有秤。”

“这‘摊数’、‘车数’、‘跌跤人数’，全靠人眼去看，人嘴去问。”

“多写一点，人家说你夸张；少写一点，大人说你偷懒。”

“这叫两头不是人。”

“你本来就不是人。”周从简慢悠悠，“你是主簿。”

“主簿的命，就该被大人拿来试新玩意儿。”

“你去问问外头那些被泥巴溅过身的百姓。”

“看看他们愿不愿意用你这点头疼，换一条干路。”

“他们当然愿意。”孙文墨道，“问题是——”

“他们不会在意，多走一辆车，写不写在这本子上。”

“可大人会。”

“大人昨天还问我——”

“‘车马是记有轮子的，还是连牛车、驴车一起记？’。”

“‘摊贩算固定的，还是把那些临时摆桌子的也算上？’。”

“我哪知道？”

他一顿牢骚，把自己都说笑了。

“大人当然知道。”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两人一愣。

李延正靠在门框上，神情闲散。

“你们以为本官起这个名字，是为了好听？”他说。

“这叫——”

“指标。”

“指哪的标？”小石从后堂探出头，“指路牌吗？”

“指你们的脑子。”李延道。

“以后再有人说‘修路没用’。”

“你把这张表摔他脸上。”

“告诉他——”

“路边多了几摊，人摔跤少了几次，路过的车多了几辆。”

“这是‘用’。”

“不是你嘴里那句‘看着舒服’。”

“可这些数，也未必准。”赵启年皱眉。

“有人看到摊多了，就说生意好；未必肯告诉你，自己也赔过。”

“有人车多了，是路修好，也可能是别处堵了。”

“大人这样写，会不会反被人抓话柄？”

“会。”李延坦然。

“所以我们在这张表上，要多写一行——”

“【此表所列皆为粗算，难免有不尽之处，欢迎有识之士前来增补指正】。”

“把话先说在前头。”

“谁若硬要抠细节。”

“本官就请他来帮忙记。”

“让他天天蹲在路边，算一算谁摔跤、谁没摔跤。”

“看他能不能比你们更认真。”

孙文墨与赵启年对视一眼。

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一句：

——这还是以前那个只会在签押上画圈的县令吗？

“大人。”周从简忽然道，“若把这张表拿去给钱家看？”

“他们会怎么说？”

“会说——”李延笑。

“‘你看，路修好了，我们家的盐车、粮车走得快了，这也算你们的功劳？’。”

“然后再补一句——”

“‘既然这么有用，那以后的路，就该我们说了算’。”

“所以这张表，不是拿去让钱家夸的。”

“是拿去堵他们嘴的。”

“堵？”周从简挑眉。

“怎么堵？”

“等他们下次再说‘修路是为了本官脸上有光’。”李延缓缓。

“你就把这张表摊在他们面前。”

“指着那一行‘某某小贩摊数增至几摊’。”

“问一句——”

“‘你钱家是小贩吗？’。”

“再指着那一行‘跌跤人数减至几人’。”

“问一句——”

“‘你钱家往日站在泥里摔过跤吗？’。”

“他们要脸。”

“就不会硬说这是他们一个人的功劳。”

“他们不要脸。”

“那清水的茶馆，明天话题就有了。”

“——原来钱家平日也在泥里摔跤。”

屋里一片静，随即笑声西起。

“大人这话，怕是要被记小本本。”周从简笑得首抖。

“早就在记了。”李延耸肩。

“不差这一句。”

……

午后。

样板路边。

一块临时搭起的小木台，旁边立着一片木板。

木板上，用粗笔写着几个大字：

【清水样板路效用粗算】。

底下，是一行行歪歪扭扭的字。

——某月某日起至今日，路边摊贩日均十二摊，比修路前多五摊。

——其中，一碗粥摊增加两家，卖菜摊增加一家，卖鞋摊多出一人。

——雨后跌跤人数，由每逢大雨三五人，降至一人。

——过路车马由日均十五辆，增至二十七辆，其中运盐车增加三辆……

——另：某日有小儿在泥边跌跤一事，经查该处尚未铺石，己记入下段扩路计划。

围观的百姓看得目瞪口呆。

“这也要写？”有人忍不住。

“那日我家小子跌跤，也得写进县衙的表里？”

“那你不亏。”旁边有人笑，“你家小子摔一跤，换来这块路早修两天，算下来，说不定比你多挑两担粪还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