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扩路之议落地

横江府的公文，压在案上。

纸不厚，字不多。

意思却很清楚：

——“近闻清水县修筑样板路，民间颇多议论。

着限日内具报：

一、修路起因；

二、所费银两、工食；

三、对民生、商贾、税课之益，是否属实；

西、是否有‘假新政、真扰民’之嫌。”

“最后一句才是要命的。”周从简看完，忍不住嘀咕。

“‘假新政、真扰民’。”

“这八个字一出，将来谁要是看不惯你，随便往奏折里塞一塞。”

“你这条路，立刻从‘样板’变‘笑柄’。”

“所以啊。”李延慢慢。

“这封信，倒也来得及时。”

“本官正愁，扩路的由头不好找。”

“现在好了。”

“府里替我们问了一句——”

“‘这路到底有用没用’。”

“我们若只是把这条修好的守着。”

“这问题，早晚也要有人问。”

“不如趁热，把下一截也一块答了。”

“这就是你说的——‘落地’？”孙文墨皱眉。

“大人先前在堂上说‘扩’，我们都表了态。”

“可真要动工。”

“工队从哪儿调？”

“库里那点粮，够不够多挖一截？”

“钱家那边，要不要再去谈一谈？”

“还有，乡里那帮里正。”

“肯不肯让自家人多走一回工地？”

问题，一连串。

像从窗缝里钻进来的冷风。

“所以才要‘落地’。”李延道。

“不落地，只在堂上说几句好听的。”

“那就真成了‘假新政’。”

他把公文往旁边一推。

“先把扩路这件事，拆开三块。”他伸出手指。

“一块，是‘路往哪儿修’。”

“一块，是‘谁来修’。”

“一块，是‘谁来出银’。”

“哪一块先搞定？”

“路往哪儿修？”苏冷月下意识。

“不然工队一上来，连锄头往哪儿戳都不知道。”

“这就对了。”李延道。

“所以，今天的会——”

“先不在堂上开。”

“去路边开。”

……

午后。

样板路尽头。

泥路与石路在这里打了个结。

一边，是干爽平整的方石。

一边，是一脚能踩出半个脚印的泥。

“就在这儿？”赵启年站在分界线上。

“往前，是去西市那一片。”

“那边摊贩多，车多，人也多。”

“往北，则是去城外几个小村。”

“那边田多，人散，车少。”

“若按‘效用表’来算。”

“往西多半更好看。”

“若按‘吃饱路’的本意。”

“往北，才是真的‘把路修到田里去’。”

“所以你们才要站队。”李延笑。

“今天，本官不抢你们的答案。”

“我只问几个摊贩。”

说着，他冲路边招了招手。

几位常在这里摆摊的小贩，早就好奇得不行。

一见县令招手，本能地紧张，却又忍不住凑上来。

“大人找我们？”卖粥的妇人擦了擦手。

“嗯。”李延点头。

“你们觉得，这路下一截，往哪边修更好？”

“往西。”有人没想就脱口而出。

“那边人多，钱好挣。”

“往北。”另一个却摇头，“那边是庄子。”

“庄上人现在来城里卖菜、卖蛋，来回一趟就要半天。”

“修到他们那边，将来多半会有人来这边摆摊。”

“那我们这边，生意不就更热闹？”

两方当场吵起来。

“你是想自己多卖点菜，我是想早点多卖点粥，哪儿能一样？”

“你还说，我家小子还在庄上挨饿呐……”

吵着吵着，旁边围观的人也插嘴。

一时之间，“往西”与“往北”吵成两拨。

“看见没有？”李延站在一边，声音淡淡。

“这叫‘民意’。”

“不是你们想象中，整齐划一的一句‘大人您看着办’。”

“而是——”

“有人想今天多卖几碗粥。”

“有人想明年多卖几担菜。”

“有人只想自己那条路别再摔跤。”

“有人希望远处的亲戚能少走几步泥。”

“这些，全是真的。”

他看向赵启年。

“你若只听一个人的。”

“那就是偏心。”

“你若谁的话都听不进去。”

“那就是装聋作哑。”

“现在府里要我们回答：‘这路有用没用’。”

“我们总得先把这两种‘用’，写在纸上。”

赵启年长叹。

“那大人打算怎么写？”他问。

“先往西修半截。”李延道。

“把这条路接到西市口。”

“把城里这一圈至少先绕起来。”

“让更多人看到这条路，不只是通往钱家碑。”

“再往北修一截。”

“从西市拐出去，连到最近那两三个庄子。”

“让庄上的人第一次感受到——”

“走出家门，不是先踩一脚泥，而是先踩一脚石。”

“这样一来。”

“‘当下的生意’和‘将来的田’。”

“都沾一点。”

“谁要骂你偏心。”

“就让他来数数——”

“到底是摊多了，还是庄上的人多来几趟。”

众人面面相觑。

“……这算不算两边都没讨好？”孙文墨忍不住。

“算。”李延很诚实。

“但总比只讨好一边，另一边记死仇要好。”

“清水现在这点家底。”

“还撑不起‘得罪一半人’的豪气。”

“我们只能先做个样子。”

“让人知道——”

“路，是会慢慢往每个人门口走的。”

“只是先后。”

“不是有和没有。”

……

路怎么走，定了。

剩下的，是“谁来修”和“谁出银”。

这两个问题，注定没那么好听。

傍晚，县衙偏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