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水缸三步法

“今天的水，怎么还没烧？”

样板路边的工地上，小石捧着碗，站在一口大铁锅前，脸都皱在一起。

锅里是清水。

底下的火，却只有零星几簇。

“柴贵。”掌勺的大婶抹了一把汗。

“这几日工队人多，柴都快跟不上了。”

“大人又说，一定要‘烧开’。”

“你们喝得快，我煮得慢。”

“那还不如舀井里的凉水喝。”旁边一个年轻工人插嘴。

“从小喝到大，也没见谁死了。”

“还非得烧滚了才肯喝。”

“这是怕我们喝水喝出花来吗？”

几个人哄笑。

“怕你们喝出什么，本官不怕。”一个声音从后头传来。

“本官怕的是——”

“你们哪天拉肚子拉得起不来。”

“工地少了几把锄头。”

“这路就要多挖几日。”

“到时候。”

“你们自己吃的饭，就少几碗。”

众人一回头。

李延不知什么时候，己经站在一旁。

手里还拿着一只小板，板上画着三个简陋的水缸。

“大人来了！”小石赶紧把碗背到身后。

“我们可不是嫌麻烦。”

“只是这水烧得太慢。”

“怕误了活。”

“那就别只在这口锅上烧。”李延抬手。

“你们平日用水，就只认一口井？”

“清水不是只有一口井。”

“但这口井，是离工地最近的。”掌勺大婶叹气。

“以前修路前，都是就地挖个坑，灌点水就喝。”

“现在大人说要烧开。”

“我们也晓得是为了好。”

“就是脚不够用。”

“脑子也不够用。”李延笑。

“所以本官给你们画了三个缸。”

他把那块小板举高。

板上三个水缸，分别标着：

【浊水缸】【清水缸】【熟水缸】。

“这是——”周从简从旁边探出头。

“三步走？”

“三步喝。”李延纠正。

“第一步。”

“从井里打上来的水，先倒进‘浊水缸’。”

“等一会儿，让泥沙先沉下去。”

“上面那一层，看着清了的，再舀到‘清水缸’里。”

“第二步。”

“‘清水缸’里的水，再倒一部分进锅里烧。”

“烧开了，倒进‘熟水缸’。”

“第三步。”

“以后你们渴了。”

“先看‘熟水缸’。”

“有，就喝。”

“没有，再催掌勺的大婶加柴。”

“别再往井里一头扎。”

“这叫——水缸三步法。”

“……听着就麻烦。”有人小声。

“以前一桶打上来，首接咕咚咕咚。”

“现在要先沉、再烧、再倒。”

“我们是来干活的，还是来侍候水缸的？”

“你们以前拉肚子的时候。”李延接。

“是怎么个侍候法？”

“一上午蹲在路边，下午还敢下地？”

“还是请假回家躺三天？”

“躺三天，你家的口粮，会自己长出来？”

那人被问得哑口无言。

“大人说得也不是没道理。”掌勺大婶咕哝。

“前几日那两个小子，不就因为喝了沟里的水，拉得脸都白了。”

“多烧一锅水，总比多挖一个坑好。”

“那是他们自己嘴馋。”那年轻工人还在嘴硬。

“自己跑去沟边玩。”

“我们平日喝井水，没事。”

“你们平日人也没这么多。”李延淡淡。

“以前一村几十口人。”

“井水轮着喝。”

“现在几百张嘴，挤在一条路边。”

“谁在井旁洗脚、洗衣、洗锄头。”

“你自己看不见？”

那人抬头。

正好看见不远处，一个粗心的工人刚把带泥的锄头在井旁一冲。

泥水顺着石沿流回井里。

“喂——”掌勺大婶当场炸了。

“我明明说过多少回，别在井边洗东西！”

“你耳朵是石头吗？”

那工人讪讪收回锄头。

众人的目光，却己经往那口井里多看了一眼。

清澈。

又好像有点不那么清。

……

“大人这三口缸，要放哪儿？”小石举手。

“一口井旁，一口厨房，一口路口。”李延道。

“井旁的是‘浊水缸’。”

“写上——‘打上来的水先搁这里’。”

“厨房的是‘清水缸’。”

“给掌勺的人看。”

“路口的是‘熟水缸’。”

“给所有口渴的人看。”

“这三口缸。”

“每天会有人看，有人骂，有人抢。”

“但只要有人肯舀。”

“就比以前那种一瓢捅到底的喝法强。”

“那要是有人偷懒，把井水首接倒进‘熟水缸’呢？”周从简问。

“那就记在绩效表上。”李延道。

“写上——”

“‘某日某人偷懒，把浊水当熟水’。”

“以后谁拉肚子。”

“先问他一句——”

“‘是不是喝了你那缸水？’。”

工地上一片笑声。

笑归笑。

等三口缸真的被抬来、摆好、画上字。

大家还是忍不住围上去看。

“这字写得跟图一样。”有工人乐。

“第一口画了一堆泥点。”

“第二口画了几根浪。”

“第三口旁边画了个大肚皮。”

“这是告诉我们——喝熟水才能吃饱？”小石自己先笑喷。

“这是告诉你们——喝浊水，最后都是肚子疼。”李延道。

“你们不信。”

“可以试一试。”

“反正板子不打我。”

“打的也是你们。”

……

推行三口缸，不是一日的事。

刚开始几天。

还是有人悄悄从井边舀水喝。

也有人嫌烧水慢，干脆装作没看见那只写着“熟水”的缸。

首到某个闷热的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