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压在钱府屋檐上,院子里灯火却比往常亮了几分。
钱家二老爷的钱账房里,一张八仙桌上摆满了各色小算盘。
那不是平日记账用的那盘旧物,而是今日特意从库房里翻出来的好几盘。
“父亲,这么多算盘,您又不是真的要一个个拨。”钱广义一脸不解。
“谁说不是要拨?”钱广恒悠然,“这三个月,把清水工坊、样板路、三缸、试验田这些全算进去,老夫怕一盘算盘不够用。”
他说着,随手捻了一串算盘珠,发出一串清脆声。
“您这是要算我们亏还是赚?”钱广义嘴上打趣,心里却是真有些发虚。
自从那本写着“认亏三月”的账本立在工坊后院,他晚上做梦总梦见一堆银子在帐本里“刷刷往外流”。
“亏不亏,现在说早了。”钱广恒淡淡,“老夫只信两样:一是如今每月进出的实数,二是三个月后横江府、甚至京里的人怎么看这摊子。”
“京里?”钱广义怔住,“父亲以为,这事能闹到京里去?”
“那封路政长报,横江府己经附奏上去了。”钱广恒慢慢,“你以为京里的人会当成笑话看看就忘?”
“那……他们要真当笑话看,我们岂不是——”
“所以才要提前算。”钱广恒看了他一眼,“李大人把话说得明明白白:这三个月,是试验,也是上板子前的预备期。”
“咱们钱家,就站在板子边上。”
他顿了一顿,换了个轻松些的口吻。
“不过,站板子边上,也不是全是坏事。”
“哪里还有好处?”钱广义嘴上不服,眼神却还是追着他。
“你看这三个月。”钱广恒举起一只手指,“第一,工坊里认亏,我们拿的是油渣。油渣过去也是要处理的,只不过现在换成了可以卖的钱。”
“第二,样板路边新开的摊子,这几日我去看了两回,买盐买布的人比以前多。你们盐货行这两日的账,难道没涨?”
“第三,三缸进城,井边干净了,拉肚子的人少了。别说别的,就咱家庄子上那几块地,这两日下地的人多了两成,偷懒少了两成。到秋后,这两成少的偷懒,要不要算在路、缸、工坊头上?”
他一条条说下来,钱广义不由自主开始在心里跟着算。
“可这些,都是看不见的。”他还是忍不住,“账本上能写几块皂、几担油、几车货,谁来给我们写‘少偷了多少懒’?”
“所以你才要学会看那几张表。”钱广恒道,“衙门墙上的饭碗表、三类人表、井水人账,还有那一本‘三缸簿’,都是咱们将来和李大人算账的依据。”
他轻轻拨动手中算盘珠。
“以前,老夫最怕的,是账本不在自己手里。但也怕账本只在自己手里。”
“什么意思?”钱广义皱眉。
“账本全在自己这儿,别人看不见,好处是你想怎么写怎么写。坏处是——”钱广恒顿了顿,“别人想查你,一旦翻出来一点小错,就可以说你‘隐瞒不报’,从头到脚扒你一层皮。”
“现在呢?”他看了一眼案边摆着的那几本从衙门抄来的“表抄件”,“李大人把一半账本挂在墙上,让人看。”
“好处是:那些挂出去的账,他不得不跟你一起担。坏处是:你要是真想耍花样,也更难了。”
“您是说,我们现在得学会在他那张表里找活路?”钱广义若有所悟。
“活路早有人找了。”钱广恒笑笑,“你没看见赌坊门口那些人,这几日骂人的分寸都收了几分?”
“这也能算?”钱广义忍不住,“骂人还要算账?”
“以后当然要算。”钱广恒道,“你以为‘清水政事小议’那篇小文章,是谁递出去的?那些读书人敢把话写在纸上,本身就是在站队。”
“站谁的队?”钱广义敏感。
“站‘清水这摊事值得一看’这一队。”钱广恒指着桌上的八仙桌,“你看,这一边,是老路:该怎么乱就怎么乱,路还是那几条,井还是那几口。那一边,是新路:多了路、缸、工坊、表格。你觉得,将来横江府、京里会把目光往哪边多瞟两眼?”
钱广义沉默了。
“那我们在新路上,要做什么?”他终于问。
“第一,不要做第一个跳起来砸路砸缸的人。”钱广恒淡淡,“砸了路,百姓记你一辈子;砸了缸,将来拉肚子也会骂到你头上。”
“第二,该挣钱的地方,别装清高。”他指了指“工坊账本抄件”上的几行,“咱们认了三月亏,是认在纸上。真到了三个月,工坊要是起不来,李大人也要认一半。到那时,就算有人想找你麻烦,也必须先想一想,是不是等于承认自己眼光也错了。”
本章 第38章 钱家夜谈 来自 贫瘠之地的黑芒 的《大乾第一腹黑县令:开局先收豪强》。明溪文库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持续更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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