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那家不太起眼的茶馆,最近的说书声压低了几分。
不是因为故事不好听,而是因为角落里多了几张熟面孔。
——写过《清水政事小议》的那位年轻举人和他的几位朋友,如今三天两头往这里坐。
他们一边喝茶,一边看着墙上新贴的几张抄件。
“这是饭碗表的抄件。”其中一人指着,“这是三类人再划线的抄件,这是井水人账,这是三缸簿,还有这张,是工坊账本的节录。”
“衙门把这些都往外抄?”另一人惊讶。
“是李大人命人贴的。”年轻举人缓缓,“他说,让‘会写字的人’也看看,别光在背后嚼舌根。”
“那你看完有何感想?”有人打趣,“先前你那篇小议,可是又夸又挑刺,写得好不热闹。”
年轻举人没有立刻接话。
他盯着“井水人账”那栏。
上头不只是“坏水一栏”和“未阻止一栏”,还新添了一个小格:
“差点坏水一栏。”
后面写着:
“某日,某人本欲往井中倒水,旁人劝止,记一笔。”
这一笔,看上去像是多此一举。
可年轻举人盯着这一行看了很久。
“你在想什么?”同伴推了推他。
“在想……这是不是就是我当初那句‘表格勿忘人心’?”年轻举人低声,“你看,这一栏是把‘差点做坏事但被劝住’也记上了。劝的人,该算一份功。被劝住的人,总比真把坏水倒进井里的人要好半步。”
“那你是觉得,大人听进了你那句?”有人笑。
“他何止听进了。”另一位同伴笑,“这不,还把你拉去当‘箭头监督员’。”
众人一阵哄笑。
年轻举人也忍不住苦笑。
“李大人是真会使人。”他摇头,“你说他是拉我们下水也好,说他是给我们名分也好,总之——”
他抬头,看向窗外那棵大槐树的方向。
“我们这些写字的,己经不可能再当旁观者了。”
他抬手,从袖中取出一卷草稿。
那是他这两日反复添改的一篇新文章。
暂时的题目,是《清水政事续议》。
“续议?”同伴眼睛一亮,“你这是要给自己打脸?”
“不。”年轻举人摇头,“是给清水多贴一张脸。”
他展开草稿,低声念给众人听。
“‘前日曾有拙作《清水政事小议》,言其以表格分人,恐招党同伐异之讥。今再历数月,复观其墙上诸表,及田间路旁诸事,故有此续议。’”
“‘夫表格之用,有二:一为明人所为,一为束己之心。清水县令李延,以一县之力,敢自列为“拖延”一箭头,亦敢请人监督其误画。是以表不但系于民,亦系于官。’”
“‘又观三缸之设,初在人心未定时,亦曾有翻缸之事。然翻而不掩,乃记于簿,认其失,补其沟。后则缸不翻而沟自成。由是观之,此类试验,虽难免一时滑脚,然有簿可追,有表可改,非昔日“遮丑于帷内”之比。’”
同伴们听得连连点头。
“你这是在帮他辩护。”有人笑。
“在帮清水辩护。”年轻举人纠正,“也在帮我们这些写字的人辩护。”
他顿了顿。
“若我们只会写‘此举有弊’,却不肯写‘此举之利’,那别人凭什么信读书人不是只会骂不敢做?”
这话说得几人都安静了一瞬。
“那你第二封打算送哪儿?”有人压低声音问。
“还是横江府。”年轻举人笑,“不过这次,我准备多送一处。”
“哪儿?”
“钱府。”他字字清晰。
“送到钱家去?”同伴瞪大眼,“这不是把他们往火上架?”
“不。”年轻举人摇头,“是告诉他们——我们看见了,他们这回不是只会在后院数银子。”
他指了指文稿上一段:
“‘今观钱氏庄客于工队中者,其名多见于饭碗表上之“一类”,又见于工坊工牌之“箭头上行”。钱氏二老,首认“认亏三月”之字,虽未必无自利之心,然亦非全弃百姓于不顾者。’”
“你这是替他们说好话?”众人惊讶。
“算不上替谁。”年轻举人道,“只是如实所见。”
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清水将来要不要成样板,不是只看一个县令,也要看像钱家这样的豪绅,是全拦路,还是半信半疑地跟着往前挪一步。”
“这一步,写在纸上,对他们、对我们、对将来看这几张纸的人,都是好事。”
茶馆里短暂沉默,随即响起一阵轻轻的碰杯声。
“那你写吧。”一个同伴举杯,“我们在旁边不帮你添字,只帮你挡几句背后骂声。”
年轻举人笑。
“多谢。”
……
当夜,第二封《清水政事续议》被悄悄交给了那位负责往横江府送信的小吏。
小吏认得这位举人,上次那篇小议,就是经他手送出去的。
“又写?”小吏好奇,“还写清水?”
本章 第39章 第二封清水小议 来自 贫瘠之地的黑芒 的《大乾第一腹黑县令:开局先收豪强》。明溪文库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持续更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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