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县这几日的风,有点不对。
不是天上的风。
是从横江府那边,顺着公文和说书人口里,慢慢吹过来的那股子风。
先是茶馆里多了一句“听说横江府有人要来清水看看”的闲话。
随后是县衙里收到了几封措辞暧昧的信——
有的是别县同僚写来的,“顺便问问清水新政如何”的寒暄。
有的是某些路过客商带来的,“听闻清水有路缸工坊,愿来观一观”的商信。
到了第三日清晨,一封真正带着“要紧”二字的公文,终于压在了案头。
“横江府主事某,因公路过清水,顺路查勘民情路政。”
“顺路?”周从简拿着公文,嘴角微微一抽,“这‘顺路’二字,写得可真好听。”
“好听。”李延笑,“总比写‘奉命来查你这摊子’好。”
他放下文书,轻轻敲着案面。
——这是预料之中的事,只是比他想象的来得稍微快了一点。
“大人,这算不算钦差?”赵启年压低声音,“要不要提前摆香案、挂彩绸?”
“别吓死他们。”李延白了他一眼,“不过,准备还是要准备。”
“准备什么?道路两旁撒花?”孙文墨忍不住嘴贫。
“撒花不如撒表。”李延道,“他们既然写了‘顺路查勘民情路政’,那我们就让他们一路看得眼花缭乱。”
他抬头,目光一一扫过屋里几人。
“第一条,路。”他道,“消息立刻传到工地,让人这几日把样板路边那块‘效用粗算’木板更新一遍,多添几条:多少摊贩,多少车马,多少跌跤,多少吵架。”
“第二条,缸。”他看向苏冷月,“三缸簿这几日得多记几笔。不是要造假,是要把己经发生的翻车、冲脚、自首全写清楚。到时候他们若问,本县就把这本簿递过去。”
“第三条,工坊。”他对孙文墨道,“你把那本‘认亏三月’的账本抄一份,重点标出‘认亏’二字。有人若问钱家是不是借工坊‘发财’,就让他们先看这三个字。”
“第西条,人。”他看向赵启年,“后堂那张官吏小饭碗表,这几日谁迟到早退,本县都不追,全部等这位‘顺路主事’来了,让他自己看。”
“大人,您这是要自揭短?”赵启年惊。
“短不揭,他们也能挖。”李延淡淡,“不如让他们一进门,就看见我们自己挂出来的短。这样,他们就得先花点力气,分辨哪些是短,哪些是我们故意挂出来的短。”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一勾。
“第五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是钱家。”周从简接上,“他们那边,怕早就收到风了。”
“二老爷比我们消息多。”李延笑,“不过,这次请客吃饭的事,本县先替他们回绝一半。”
“怎么个回绝法?”苏冷月好奇。
“按照钱二老爷自己说的。”李延道,“先让人家去看路、看缸、看工坊、看墙,再来喝酒。”
“父亲说过这话?”钱广义不知何时己经来到门口,闻言瞪大眼。
“二老爷没跟你说?”李延故作惊讶,“那你回去可以问一问。”
钱广义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只好硬着头皮行礼。
“大人,那横江来的这位,要不要先到钱府歇脚?”
“要。”李延点头,“不过在去钱府之前,他得先走一遍清水的‘穷路’。”
“穷路?”众人不解。
“样板路本来就不长。”李延道,“你让人引着他,先走一截老路、烂路,再上样板路。让他脚底板知道,这路修之前和修之后的差别。”
“这算不算做戏?”赵启年嘀咕。
“戏谁不会做?”李延冷冷,“差别在于,我们演给他看的,是他能自己踩在脚下、摸在墙上的。”
周从简忍不住笑。
“这叫‘体验式考察’?”
“算你懂。”李延懒得解释“调研路线设计”几个词,“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己经写好一半的信。
那是给横江府主事回的文。
“‘本县闻主事大人顺路至清水,心喜恐惧兼之。喜者,所试之法,有人可当面指正;惧者,所行之事,多有未竟,恐辱清水之名。然既为试验,成败当共观之。’”
“‘今特陈明:本县不敢饰非掩瑕,凡查库抽样之短、三缸翻车之失、饭碗表箭头之偏,皆可当面翻阅。惟有一请:主事大人若见可取处,愿暂留一条生路,使清水能再试一程;若见大错处,亦请痛斥于堂上,勿止于案头。’”
周从简听得头皮发麻。
“大人,您这是在请人家当面骂您?”
“当面骂,总比背后骂强。”李延淡淡,“背后骂,你连自己哪儿错了都不知道。”
他把笔蘸墨,又添了一句:
“‘至于本县一人之去留,轻重不及一县百姓。若需责罚,愿一概先加于本县,勿累下吏与乡民。’”
本章 第40章 钦差还是顺路 来自 贫瘠之地的黑芒 的《大乾第一腹黑县令:开局先收豪强》。明溪文库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持续更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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