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路,从脚底板开始说话。
程主事一下车,先踩上的就是这条路。
路面坑坑洼洼,去年雨季被车辙犁出好几道沟,干了之后硬得像石头,软得像陷阱,全看脚踩在哪一块。
“小心点。”赵启年在旁边提醒,“前几日又下了两场雨,这里还没来得及修。”
程主事低头,看了看自己鞋尖上溅起的一点泥。
“无妨。”他语气淡淡,“本官来之前,就听说清水是个‘破县’。”
他抬眼,视线越过这段烂泥。
前方不远处,有一截路面忽然变得平整——
石板拼得不算精致,却规整,边上有排水的小沟,沟里还有些没完全干透的水痕。
“那边就是你们说的‘样板路’?”他问。
“是。”李延走在他右后方,“这一小截,是当初用钱家的黄金和百姓工钱,一块块垫出来的。”
“黄金?”程主事眉梢微挑,“那箱黄金的故事,本官也略有耳闻。”
李延笑了一下。
“耳闻的版本多半比实情精彩。”他道,“不过那都是前几个月的旧账了。今天就请大人把脚下这两段新旧路,当成一页纸——前一半是从前,后一半是这几个月。”
他停住脚步。
“从这里往前,大人走几步旧路,再上石板,身体记住的,比我们纸上写的更真。”
程主事没说话。
他只是抬步,沿着烂泥路往前走了十几步。
路边,有一辆破旧的牛车正艰难地从沟里“扯”出来。
车夫一边吆喝,一边气喘吁吁。
“你这不是走错道了吗?”旁边有人忍不住笑,“再往前几丈就是新修那段,你偏在这段拐弯折腾。”
“路不好走的时候,人就都爱拐弯。”李延低声。
程主事若有所思。
再往前几步,鞋底忽然从软黏的泥里踏上了略显生涩却坚实的石板。
感觉是立刻变的。
脚不再往下陷,水迹被沟子轻轻带走。
不远处,样板路边的小摊己经支了出来。
有卖包子、有卖油条、有卖粗布的小摊。
摊主们并没被提前通知,只是照例吆喝生意。
“程大人,这一路摔跤的人多不多?”李延忽然问。
程主事一愣。
“何意?”
“我们在这块石板边上,立了一块小木牌。”李延指了指路边,“上头写着‘某月某日至某日,旧路摔跤几人,新路摔跤几人’。数据不多,却是实打实从摔疼了腰的人嘴里数来的。”
程主事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果然有一块不显眼的小牌子,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
“这也要记?”他问。
“要。”李延道,“大人若只看这一段石板,心里多半要想:‘花了多少银子?’——这是官的想法。”
他顿了顿。
“可百姓想的是:‘少摔了几跤?多来了几个买东西的?’我们若只写前一半,后面这半句,只有摊主和摔过的人自己知道。”
“你就不怕有人说你‘连摔跤也要写进奏报’?”程主事随口一刺。
“怕。”李延坦承,“但比起这个,我更怕有人将来问:‘你当初说路有用,有没有证据?’的时候,我只会说‘百姓口碑很好’这六个字。”
周从简在一旁憋笑。
——这六个字,当初就是他提笔写下又被李延划掉的。
“程大人若有兴,也可以自己问一问。”李延侧身,“比如——那几位摊主。”
程主事看向摊位。
一个卖包子的汉子正在往笼屉里添馒头,抬头看见这一行人走近,愣了一愣。
“见过几位大人。”他手上还沾着面粉,匆忙在围裙上抹了两把。
“你以前摊摆哪儿?”程主事问。
“以前?”汉子想了想,“以前城里乱,俺常在城门口那边蹲着,泥多、摔跤的人也多,一到下雨,买包子的都怕打滑,不愿多站。”
“现在呢?”
“现在……”汉子咧开嘴,“这路好了,车也能多停几辆,人摔了也多半摔在沟边,不首接栽到俺锅里。再加上大人说了,这块路边是‘吃饱路’的一截,大家心里觉得在这吃东西也算沾了点福气。”
他越说越起劲。
“前几日还有人专门从别乡赶来,说要在石板路边吃一笼包子,回去好吹牛——”
周围几人忍不住笑。
程主事也露出一点笑意。
“你这嘴。”他淡淡,“倒是会做生意。”
“不敢。”汉子连忙摆手,“都是大人的路好,大人的牌子好。”
“好在你还知道是谁修的。”程主事随口。
李延在一旁听着,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这人以后可以往“爱说话摊主”一栏里添名字。
“程大人。”他转开话题,“再往前,是三缸。”
果然,样板路的另一头,三口水缸正老老实实蹲在路边。
浊水缸里悬着细细的泥,清水缸水面微晃,熟水缸旁边还搭着一块风干的柴。
本章 第41章 穷路与样板路 来自 贫瘠之地的黑芒 的《大乾第一腹黑县令:开局先收豪强》。明溪文库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持续更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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