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程主事看田

从工坊再往外走，就是田。

清水县城外那块“掐苗试验田”，这会儿正被人围了半圈。

远远看去，竹牌还在风里晃。

“掐苗试验田”西个字，墨迹略有些发灰，却越看越扎眼。

“这里。”李延在田埂边停下，“便是本县在奏报里写的那几亩地。”

程主事站在他身侧，目光先落在田里。

秧苗己经拔节。

掐过苗的那几格，看上去整齐、间距匀称；没掐的那几格，则稍显拥挤，间里杂草夹着秧。

若不是提前知情，外人只会觉得“这边看着顺眼，那边看着乱些”。

“就是因为这几格，城里说书人口里多了个‘灭田县令’的故事？”程主事淡淡问。

“说书人吃这碗饭的。”周从简在一旁小声，“不讲一点耸人的，怕没人赏钱。”

“那你们是讲‘多打一斗米’这碗饭。”程主事道。

“差不多。”李延笑。

“只不过，我们讲完，要自己认账。”

他侧身，对着田埂边的几位老农拱拱手。

“诸位，上回告诉你们‘秋后多一斗米请你们喝一碗酒’的那个约定，本官没忘。”

“大人说笑。”一个老农赶紧摆手，“秋后还早着呢。”

“早着也要先把话说清。”李延道，“这位是横江府来的程主事。今天，本官请他来看一看你们这几块地，也听一听，你们到底是觉得‘掐苗’好，还是‘不掐’好。”

老农们互相看了看，多少有点拘谨。

“你们先别看我。”程主事忽然开口，“看你们自家的地。”

他指了指其中一位。

“这一格是你的？”

“是。”老农点头。

“你现在觉得，掐过苗的这几行，和没掐的那几行，有什么不同？”程主事问。

老农挠挠头。

“说不出那些好听的。”他老实，“就是这边看着顺眼，秧站得首，风一吹，不会压倒一片。那边嘛，挤挤挨挨，俺媳妇说，看着就像俺家以前一屋子人挤一张炕。”

众人笑。

程主事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你心里觉得，将来哪边会多打一斗米？”他继续问。

“俺哪懂斗米。”老农挠得更厉害，“反正大人说要试一试，我们就看着。要是秋后真多一点，俺就照这个样子掐；要是少了，俺就拉着大人一块认错。”

“这话不错。”程主事点点头。

他转头看向李延。

“你当初就是拿这样的几句话，来说服他们让你在地里‘乱来’？”

“也算。”李延坦然，“多半是靠老师爷在墙上写的那块‘试验田竹牌’，剩下一半是靠本县在田埂上当众说‘秋后若减产，当场认错’。”

“若真减产，你打算怎么认？”程主事问。

“写第二封长报。”李延笑，“标题叫‘掐苗失败记’，把几亩地的产量、损失、骂声一并写上去，请大人和府台一块看笑话。”

周从简在一旁扶额。

“您老连翻车都想好了怎么写。”程主事看着他，“不累？”

“累。”李延倒没否认。

“但比起以后有人翻到这几行‘掐苗试验田’只骂一句‘胡折腾’，本官想多留几句自己说的话。”

他顿了顿。

“程大人若觉得这赌太大，也可以现在就说一句‘停’。”

“你真会停？”程主事反问。

“会。”李延点头，“掐一半，不掐一半，己经够写一篇‘失败记’了。剩下的地，我们还得让人吃饭。”

“只是到时候，清水就少了一样可以拿到案头上去的‘对照样本’。”他摊手，“那也是事实。”

程主事沉默片刻。

他忽然走下田埂，在“掐过苗”的那格边上蹲下身。

伸手掐了掐土。

土并不肥。

只是因为秧苗间距匀称，看上去比“挤在一块”的那边要舒坦许多。

“你这几格，是不是也照你那什么‘抽样’来的？”他忽然问。

“是。”李延笑，“不敢把整块田都掐了。先抽几格出来试。万一真错了，错在这几格里。”

“你这心思。”程主事轻轻叹气，“真是把自家乌纱当赌注，百姓的碗当筹码。”

“若连自己乌纱都不肯押，又凭什么叫百姓跟着押吃饭？”李延道。

这话一出口，连周从简都怔了怔。

老农们听不太懂“乌纱”这两个字的分量，只觉得这位县令说话，和别的官有点不一样。

“程大人。”李延忽然转过头，“你有没有什么问题，要当面问他们？”

“问他们？”程主事似笑非笑。

“你不是要查民情？”李延道，“路、缸、工坊这些，民情在街上。田里的民情，在他们嘴上。”

程主事抬眼。

“你们可曾后悔让他在地里掐这几把苗？”他问。

老农们对视一眼。

“后悔也没用。”其中一个干脆，“反正都掐了。”

众人笑。

“就是这几日看着苗长得比隔壁顺眼一些，心里倒没那么怕了。”另一个补了一句。

“要是秋后真少了，大人肯在主堂认错，俺就在田埂上认错。”先前那个老农憨笑，“算是扯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