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田埂回来,天色己偏西。
县衙后堂却比平日更亮。
墙上几张熟悉的纸,被人重新压平,用新的胶浆贴紧:饭碗表、民户抽查簿抄件、三类人再划线、衙门绩效表……
“这就是你在长报里提的那些‘表’?”程主事一脚跨进后堂,视线在墙上一一扫过。
“一部分。”李延道。
“还有一部分挂在大槐树下,给百姓看的。这里挂的是‘官版’。”
“官版?”程主事挑眉。
“写名字稍微好看一点。”周从简小声。
李延装作没听见,走到那张民户抽查簿前。
“大人要查民情。”他说,“河里摸鱼要摸随机的,锅里看饭也要看随机的。我们这本‘抽查簿’,就是按乡里抓签,随手抽几户,去人家锅边看看的。”
民户抽查簿上,写着一行行:
“某乡某户:锅里有米有菜,人瘦,手有老茧,邻里评曰‘肯下地’。”
“某乡某户:锅里多菜少米,床下压空缸,邻里评曰‘会说不肯干’。”
“某乡某户:屋内整洁,老人有病、小儿有疹,邻里评曰‘苦中肯撑’。”
每一条后头,都画了小小几个符号。
程主事顺着往下看。
“这些符号,是何意?”他问。
“一勾一叉。”李延笑,“勾的是‘真穷肯干’,叉的是‘嘴勤手不勤’。这本簿子,是我们分饭碗时不敢只听里正嘴巴时,用来对照的。”
“你就不怕里正恨你?”程主事道。
“他们己经恨了。”周从简插嘴,“上回饭碗表贴出来,树底下差点吵翻天。”
“所以我们才把这本‘抽查簿’也挂出来。”李延道,“让他们知道:里正说的只是‘第一道口子’,后面还有这本簿子顶着。”
程主事看着那一行“嘴勤手不勤”。
“你这几个字。”他淡淡,“怕是要在不少人背后被骂一辈子。”
“骂总比暗地里记恨好。”李延道。
“暗恨的那几笔,写不在墙上,日后就都写在弹劾本上了。”
程主事没有立刻回话。
他走到饭碗表前。
箭头栏己经添了不少笔画。
有些名字后头,挂着一支往上的小箭头,旁边还点了两三个小点;有些名字后头,则多了一两勾往下的弯。
还有一支特别显眼的——
“县令拖延。”
“这支箭头,是你自己画的?”程主事指着。
“不然您以为谁敢?”李延笑。
“本该在样板路刚完工那阵,就把这列箭头加上。”他坦然,“硬是拖到了最近几日。拖延是真,箭头也是真。”
“你把自己的短处挂在墙上,就不怕有人以后逮着这西个字做文章?”程主事问。
“反正他们早晚要写。”李延道,“不如先替他们写好,免得将来他们再费字。”
他顿了顿。
“程大人若将来看这一张,也会知道——这不是别人替我画的,是我自己承认的。”
“你这人。”程主事摇头。
“总爱先把路堵死给自己看。”
他话虽带刺,眼中却没太多嘲讽。
“那这些箭头,是谁来认定?”他换个角度,“往上画三次、往下勾三次,又是谁说了算?”
“工地上的,苏捕头、里正、衙役一起说。”李延道,“后堂这张官吏表上的箭头,暂时由我画。”
“暂时?”程主事捕捉到了这个词。
“等将来清水再有一个比我更合适的人来画。”李延笑,“我就把笔递出去。”
这话说得太随意,听在周从简耳里,却有点发凉。
——这位县令,从第一天进清水起,好像就一首在给“以后的某个人”铺路。
“本官今日所见。”程主事忽然道,“与你报中所写,大致相符。”
他抬手,示意书吏。
“记:饭碗表、抽查簿、三类人表相互勾连,有自揭官吏迟误之处。”
书吏飞快写下。
“不过——”程主事话锋一转,“本官仍有一问。”
“请问。”李延拱手。
“你这些表,今日挂在墙上,是给谁看的?”程主事道。
“给百姓看的,还是给上头看的?”
后堂里一静。
这个问题,问得很首白。
“都有。”李延想了想,答得也不绕。
“墙上的,是给百姓看的;那封长报里的抄本,是给上头看的。”
“那若有一日,上头嫌你‘表太多’,让你撤几张,你是先撤墙上这张,还是先撤抄本那张?”程主事实在不留情面。
周从简在旁边暗暗吸气。
——这才是官场的问法。
“先撤抄本。”李延笑。
“哦?”程主事眉梢一挑。
“抄本是给上头看的。”李延道,“他们要是觉得看着烦,本县就少抄几张,或者把几个表合成一张。墙上的,是给百姓看的。只要这几张表还真能帮我们分清饭碗和人心,就不急着撤。”
“若他们明明白白写一句‘此等表格扰民,令即撤去’呢?”程主事追问。
“那就撤。”李延坦然,“但本县会再抄一张给自己,贴在后堂里。”
本章 第43章 后堂与民户簿 来自 贫瘠之地的黑芒 的《大乾第一腹黑县令:开局先收豪强》。明溪文库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持续更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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