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主事暗访清水

第二天一早，清水县城里多了几张生面孔。

但没人认出他们。

因为他们脱了官服。

程主事穿了一身普通青布长衫，腰间只系着一条旧皮带，脚下换成了寻常布鞋。

随行的两名书吏则背着小包袱，装作外乡路过的小商人。

“大人真要这样出去？”赵启年站在后堂门口，压低声音，“要不要派几名衙役暗中跟着？”

“不必。”程主事摆摆手，“你们要是真跟在后头，百姓嘴上说的，就是给你们听的了。”

他说着，看了一眼李延。

“倒是你。”他淡淡，“不许尾随。”

“本县忙得很。”李延笑，“要是连您出门都要跟着看，本县这几张表，就真得停几张了。”

“那就好。”程主事点点头。

“你继续忙你的试验。”

说完，他转身出了后堂门。

……

城南菜市口。

早市比前几日更热闹一些。

三缸旁，己经排起了一小队端着盆子的妇人。

程主事站在人群边缘，看着一盆盆水从浊水缸倒进沟里，从清水缸舀进盆，再被端到摊位旁边。

“你们每天都这样？”他随口问身旁的卖菜婆子。

“这几日是。”婆子手脚麻利，“以前哪管这些，谁想在哪儿倒就在哪儿倒。”

“那现在怎么肯多走几步？”程主事问。

“墙上有字啊。”婆子抬手指了指“坏水一栏”和“未阻止一栏”，“俺名字搁过一次那儿，脸上火辣辣。”

她哼了一声。

“再被写第二次，那就是俺自己不要脸。”

“哦？”程主事饶有兴致，“那是谁写你的？”

婆子一愣，下意识瞥了瞥站在墙边的小耳目。

“俺儿子。”她嘟囔，“这小畜生把娘也敢写上去。”

“那他写得对吗？”程主事问。

婆子哼了一声。

“对。”她闷声，“那回俺真看见人往井里倒剩汤，装作没看见。”

“现在呢？”程主事看着她。

“现在……”婆子翻了个白眼，“现在连别家要倒水，俺都抢得比谁都快。再让俺‘未阻止’一次，俺就真成笑话了。”

她说完，忽然自己也笑了。

“咋说着说着，像是替大人在这卖力？”

“你是在替你自己的脸卖力。”程主事道。

他转头看向墙上的几行字。

“坏水一栏”、“未阻止一栏”、“差点坏水一栏”。

“这三栏。”他低声，“比那三缸还扎眼。”

一旁的小耳目正趴在墙根，拿一支炭笔字斟句酌。

程主事走过去，看他写：

“某日，赌坊门口某人醉后欲往井中呕吐，被旁人拦下，记一笔。”

字歪歪扭扭，却极认真。

“你就是那个写你娘的人？”程主事突然问。

小耳目吓了一跳，差点把手里的炭笔掉地上。

“大、大人是……”他上上下下打量这位看着不像官又不像商的人。

“我就是路过问问。”程主事笑，“你这笔写得不错。”

“俺字丑。”小耳目老实，“大人说了，将来要有人真来看这墙，先看的是字里说的是不是实话，不是看字好不好看。”

“大人？”程主事敏锐，“哪位大人？”

“还能有谁。”卖菜婆子在一旁接嘴，“县令大人呗。”

“他说了，这墙上写的，将来要拿去给横江府的人看。”她嘴角一挑，“我们现在写的，就是给上头瞧的样子。”

程主事心里轻轻一动。

——看来，这位小县令，把“横江府”三个字早就拿来当“吓人”用。

“你们被吓得服气？”他随口问。

“服气不服气的，跟写不写字是两回事。”婆子耸肩，“反正如今井里干净了，俺家小子这几日没拉肚子，俺就算被写两笔，也认。”

“倒是你。”她忽然打量了一眼程主事，“你路过清水，要不要来尝一尝俺这井边菜？”

“改日。”程主事笑。

“本官——咳，本人一早吃多了馒头。”

他险些把“本官”说出口，连忙以咳嗽盖过。

婆子没在意。

“那你看仔细点。”她一边理菜一边道，“以前这井边一到夏天，味道熏人。现在，除了人多点，剩下就是皂味了。”

程主事吸了吸鼻子。

确实，多了一缕若有若无的皂香。

……

离开菜市口，他又绕到赌坊门口。

那口井边，三缸也己经站定。

“以后谁在赌坊里输红了眼，在井边骂人泼水，本县就把他的名写在‘坏水’一栏。”

苏冷月昨日的话，此刻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程主事难得亲眼看见——

几名平日喜欢在这里吵嚷的闲汉，今天竟然老老实实端着水槽，走到沟边去倒。

嘴里还骂骂咧咧：

“这鬼东西，害得老子连骂人都得挑地方骂。”

“别被记名就行。”另一个小声，“听说这‘坏水一栏’要和饭碗表连在一块看的。”

“你也有饭碗？”旁人拆台。

“将来谁知道呢。”

程主事在阴影里站了一会儿。

不远处，一个瘦高衙役悄悄朝他这边瞟了一眼，又若无其事地转回去盯着赌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