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顺路之后

横江府的马车离开清水县，是在第三天的午后。

没有锣鼓，没有鞭炮。

只有城门上一阵略显紧张的安静。

“主事大人慢走。”赵启年恭恭敬敬送到城门。

程主事站在车边，没有立刻上车。

他回头看了一眼城门那块“清水”二字的匾额，又看了一眼不远处那截从烂泥接到石板的路。

“李县令。”他道。

“在。”李延走上前。

“这几日。”程主事缓缓，“本官看了你的路、缸、工坊、表，也看了几口锅、几只肩膀、几张骂你的嘴。”

“印象如何？”李延笑。

“本官的印象，不写在这里。”程主事指了指自己的额头。

“要写在纸上。”

“写在哪里，本官自会安排。”

他这话，说得既没给肯定，也没给否定。

但至少有一件事，所有人听得明白——

清水这几日的“做戏”，确实被人看在了眼里。

“那大人打算怎么称呼这次？”李延顺势追问。

“算是‘顺路’？”他笑，“还是‘查勘’？”

程主事看了他一眼。

“你在第一封报里写‘请派明吏不预告实勘清水’。”他淡淡，“本官就当自己是‘实勘’。”

“至于是不是‘钦差’，那得看别人怎么叫。”

说罢，他上了车。

车帘放下。

马蹄声渐远。

只在城门口留下一地尘土。

……

“大人。”小石探头探脑，“这就算结束了？”

“哪有这么快。”周从简叹气，“人是走了，纸还没走呢。”

“什么意思？”小石没听懂。

“意思是——”李延拍了拍他的肩，“你现在可以回去睡一觉。接下来几日，要睡不着的是横江府里的几个人。”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

晴得发白。

“当然，本县也睡不太安稳。”他在心里补了一句。

……

后堂。

几张墙上的表，没有因为程主事走了就摘下来。

反而多了两行新字。

一行写在民户抽查簿旁：

“某日，横江府主事程某亲阅此簿，口称‘褒贬皆可录’，书吏记。”

一行写在三缸簿后：

“某日，主事程某见‘翻车记’，书吏记‘自记官失’西字。”

“这些也要写？”赵启年看着，忍不住，“是不是有点……”

“占便宜？”周从简接上。

“哪有什么便宜好占。”李延笑，“只是把他这几天说过的两句话，也一并写进‘清水试验簿’里，将来有人翻到，就不会只看见我们的嘴。”

“他若将来反口说‘当年我并不认同’，我们也可以把这两行翻出来请他喝茶。”

“大人。”苏冷月忽然道，“那要是他将来真的给咱们写了一两句好话，上头也看在眼里，会不会有人专门来挑刺？”

“会。”李延毫不犹豫。

“所以接下来，该轮到那批人出手了。”

“哪批？”小石下意识接话。

“看我们顺眼一点的，看我们不顺眼一点的，上头都有。”李延道，“今次程主事回去写的字，多半要附在我们的长报后头，往上走一层。”

“那一层上，肯定有人会说：‘清水不过一小县，何必大书特书？’——这就是我们下一步要预备的板子。”

“听着就觉得头疼。”周从简叹气。

“你头疼，本官就不疼？”李延白他一眼。

“不过——”他笑意又回来了，“不疼也不行。清水若真想从一小县变成别人嘴里的‘样板’，被人挑刺，是迟早的事。”

“我们能做的。”他拍了拍墙，“就是让他们挑刺的时候，至少有东西可挑。”

……

钱府。

夜里，钱家再次点起一屋子灯。

“人走了？”钱广义从院里匆匆进来。

“走了。”钱广恒轻轻拨着算盘，“没在我们这多留脚。”

“那他今天在府里说什么？”钱广义赶紧问。

白日里，程主事按李延说的“顺序”，先走了路、缸、工坊和几张墙，最后才踏进钱府。

那一顿酒，喝得不算尽兴。

“他说——”钱广恒慢慢，“‘钱家这回认亏三月，至少没抢在路缸前头抢功。’”

钱广义一愣。

“听着像夸咱们？”他不确定。

“也像在提醒我们，别以为自己刀磨得不够快。”钱广恒淡淡，“总之，这一回，我们没被点名骂，就是好事。”

“那接下来呢？”钱广义问。

“接下来，就看横江府里的那些人，谁先坐不住。”钱广恒抬眼。

“有人会觉得，清水这小地方风头太盛；有人会觉得，这摊子可以拿来当自己嘴里的‘政绩’。”

“不管哪一种，都要用到路、缸、工坊，还有我们钱家的名字。”

“我们要做的，就是——”

“在他们拿来用之前，把自己的账算清楚。”

他说着，把一张新纸推到钱广义面前。

“这是这三个月路边摊、盐行、工坊的粗算。”他道。

“你照着再算一遍。”

“算错了也不打你，只是到时候板子打下来，你心里好有个数，知道是打在钱上，还是打在脸上。”

钱广义咽了咽。

“孩儿明白。”

……

几日后。

一封自横江府来的短简，先到了清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