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盐价试水

程主事走后没几天，清水县城里，盐的味道先变了。

不是盐变咸了。

是价变得有点发涩。

“怎么一袋盐多了两文？”城南集市口，一个妇人皱着眉，“上回来买才几文，这才几日？”

“哎，这你就不懂了。”柜台后的小伙计一边笑一边把盐袋往前推，“最近路好走了，周边村子来买盐的也多了，价自然要顺着水涨一涨。”

“路好走了价就涨？”妇人火气上来，“那要是以后天晴得多，是不是连井里的水都要多收几文？”

旁边围着的人一阵哄笑。

“这是谁家的盐铺？”有人低声问。

“还能是谁。”另一个撇嘴，“盐货行呗，背后不还是钱家？”

“这算不算趁新路发横财？”

几句风凉话，很快就传进了县衙。

……

“最近盐价涨了？”后堂里，李延放下茶盏。

“涨了。”孙文墨早有准备，“前日我去看账，盐货行零售价从每斤西文涨到六文，说是‘路通之后人多，远乡客也来买’，要‘顺势调整’。”

“顺势调整。”李延咂摸了一下这西个字。

“这话谁说的？”

“口供是掌柜说的。”孙文墨道，“不过背后怕还是钱三少拍的板。”

“二老爷知道吗？”周从简问。

“不知道。”孙文墨道，“至少账面上看不出他签过字。”

“这叫什么？”李延笑。

“叫‘试水’。”

他用手指在桌上点了点。

“吃饭问题刚稳几天，就有人拿盐来试试水有多深。”

“那大人准备怎么回？”苏冷月的手己经有点痒。

“先别急着拔刀。”李延道。

“这回，不一定只冲着清水来。”

他抬眼，看向墙上的“样板路效用表”。

“路修好之后，盐货行沾了多少光，我们心里有数。”他淡淡，“他们若只是在清水这边试试价，还算小打小闹；若这价一路涨到周边乡县，那背后就不止钱家了。”

“那我们怎么办？”小石忍不住问。

“先算账。”李延笑。

“老师爷，你去把这几个月路修前后的盐销量、盐价、远乡客来买的次数扒一扒。孙主簿，你把盐货行近两月的进货、出货账拿来抄一份，重点看从哪儿进、往哪儿出。”

“这不是又要写一张表？”孙文墨哀嚎。

“写表才能知道，是他们真亏了，还是嘴上喊亏。”李延道。

“这回要写的表，先不挂墙。”

“先挂在他们脸前。”

……

钱府。

钱广义这几日正忙着“总结程主事观感”，没想到盐价先上了热搜。

“你们这是嫌板子不够多？”钱广恒把账一拍。

“盐价涨两文，消息还没出城，先传进衙门去了。”

“孩儿只是想着，趁着路好，多赚一点……”钱广义声音越来越小。

“你是真没听懂那位程主事在我这说的哪几句？”钱广恒冷笑。

“人家刚刚说完‘路、缸、工坊、表’，你就赶着拿盐来试水。”

“这叫什么？”

“这叫在新路边上搬旧招牌。”

“可是父亲，别县也在涨价啊。”钱广义不服，“这几日从府里来的客商，嘴上都说‘盐贵得紧’。”

“别县涨价，轮不到清水带头。”钱广恒淡淡，“你真想涨，也该先跟李大人打个招呼，看他那张‘效用表’上敢不敢帮你写一句‘因路通而适度涨价’。”

“你这倒好，先涨了，再等人家来问。”

“那现在怎么办？”钱广义苦着脸。

“怎么办？”钱广恒目光一沉。

“等他来。”

……

他来得很快。

当天傍晚，盐货行后院，李延一身便服，随意坐在一张木凳上。

桌上摊着两张纸。

一张，是孙文墨从盐货行抄出来的账。

一张，是周从简从“样板路效用表”里扒拉出来的“盐销量小格”。

“二老爷。”李延笑眯眯，“我们算个账？”

钱广恒看了看那两张纸，叹了口气。

“果然逃不过你这两张纸。”

“不是逃不过，是早知你们要动盐。”李延道。

“你看。”他指着“效用表”上的一行，“路修好这三个月，来清水买盐的车，比以前多了两成。盐货行的出货，也多了两成有余。”

“再看你们的价。”他指向另一张账，“零售价从西文涨到六文，进货价却只涨了一文。”

“多出的这几文里，有一文是‘市价变化’；剩下那一文，是谁在拿？”

钱广义脸有点挂不住。

“大人，这不就是……”他硬着头皮，“路修好了，盐值钱了？”

“盐值不值钱，是盐的问题。”李延淡淡。

“路修好了，路边的摊和工人的饭碗也值点钱，你怎么不先给他们涨一涨？”

他抬头。

“钱三少，这回你是打算‘趁机’？还是打算‘试试本县的底线’？”

钱广义张了张嘴，一时间说不出话。

“这价，是我点的。”钱广恒忽然开口。

“不是三儿。”

“父亲——”钱广义一愣。

“既然要认，就认干净。”钱广恒道。

“李大人，你这表写得清楚。老夫也不装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