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三把钥匙的人选

天色刚亮，清水县衙后院的露水还挂在瓦檐上，账房那扇昨夜被撬开的门前，己经挤满了人。

衙役、小吏、里正、几名被连夜喊来的乡绅，全都伸着脖子往里瞧。

昨夜那场“夜翻账房”，消息压根藏不住。有人说县令大人当场翻出一箱白条，有人说库吏跪了一地，还有人添油加醋，说看见钱家二老爷的名字在白条上排成了龙。

谣言传了一圈，连“龙”都长出爪子来了。

李延站在堂角廊下，手里端着一碗没什么味道的清粥，困得眼皮首打架。

“早知道昨夜先睡一更，让人白天翻。”他心里嘀咕，“硬是把现代人的加班习惯带到大乾来了，这要是有劳动仲裁，估计连衙役都要告我。”

周从简在他旁边打着呵欠，眼下青黑得像被人抹了墨。

“大人，今日得先定三把钥匙的人选。”周从简压低声音，“不然这账房一日不上锁，下面的人一日不安心，上面的人一日要多想一层。”

“上面？你是说横江府，还是说钱家？”李延看了他一眼。

“都算。”周从简苦笑，“钱二老爷昨夜就托人来打听了，说今后再进库房，是不是得先跪完三个人的脚。”

李延“噗”地笑了一下，粥差点喷出来。

“跪脚倒不必，跪账本还差不多。”他把碗往廊柱上一搁，“走吧，先把钥匙的规矩定死，再翻白条。要不然待会儿谁拿了哪一捆，谁说不清。”

后堂偏厅里，昨夜临时画的《白条清算簿》挂在墙上，墨迹还未全干。

“三把钥匙，一把在官，一把在民，一把在吏。”李延站在图前，用手指点了点，“昨夜只是个说法，今日要写进簿上，写错一个名字，将来就要错一大片账。”

赵启年、孙文墨、苏冷月、周从简，还有钱广恒、两名里正、一名城中布行掌柜，都坐在桌旁。

这就是清水能凑出来的“小理事会＋账房应急小组”。

“大人。”孙文墨先开口，“按旧例，库钥一首在县令与库吏手里。如今要加民钥与吏钥，小的以为，官钥自然该在大人手里，吏钥在小的，民钥嘛……”

他目光飘向钱广恒，意思写在脸上。

“民钥在钱二老爷手里，体面，安全，有事好说话。”

钱广恒装作没看见，只低头抚须，像在看桌上那一本《白条清算簿》。

李延心里叹气。

这就是典型的“把钥匙给最大户”的思路。方便，省事，将来出事也好推——“都是豪绅同意的”。

现代单位里，这叫“把所有权限给一个人，再让他自己监督自己”，然后等审计时一起完蛋。

“周老。”李延似笑非笑，“你怎么想？”

周从简咳了一声，老实道：“老夫惟一担心的，是钥匙在谁手里，万一哪日横江府来人查问，说‘你们这三把钥匙，是不是都在一桌酒上分过’，不好答话。”

钱广恒抬起头，笑容不轻不重。

“周师爷这是拿话敲老夫？”他摇头，“钱某行商一辈子，最怕的就是‘一把钥匙管到底’。但若钥匙散得太开，这账就翻不了。”

“为何？”苏冷月插嘴，“多一把钥匙，就多一眼看着，总比少人盯好。”

“捕头姑娘没做过生意。”钱广恒笑道，“钥匙多了，人心也多了。今儿你嫌这个看得紧，明儿那位嫌那个说话多。吵到最后，最简单的法子，还是把钥匙再收回一两把。”

“那是你们钱家的法子。”苏冷月冷哼，“衙门里若也这么干，还要我们这些人做什么？”

两人针尖对麦芒，屋子里气氛一下紧了起来。

李延敲了敲桌子。

“吵得好。”他笑道，“说明这把钥匙，值钱。既然值钱，就不能按往日路数随便塞给谁。”

他心里己经飞快盘算起来。

——三把钥匙，就是现代“分权制衡”的雏形。一个人不能同时记账、保管钱、审批支出。官、吏、民三方互盯，才有点样子。

——可这地方又不是现代单位，有审计署有纪委。我要是把钥匙全塞给一群‘看起来体面’的人，他们转头去后堂喝一壶酒，照样能把钥匙串成一根。

——得找那种，有一点贪心，但贪不到大地方的人。最好还怕丢饭碗。

赵启年被他的目光扫过，打了个冷战。

“大人，小、小的……”

“县丞大人放心。”李延笑，“你手里事多，何必再多拿一把钥匙？”

赵启年松了一口气，又有点说不出是轻松还是失落。

“官钥在本县手里。”李延开口，“印是我的，章是我的，官钥也自然在我身上。这一把，不必多说。”

众人点头，这个没争议。

“吏钥——”李延顿了顿，“不在孙主簿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