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府里来人问旧账

横江府来的人，没穿官袍。

一身青布长衫，腰间一块府衙的腰牌，身后跟两个随从，站在县衙门口时，像极了来讨债的账房先生。

李延在二堂迎人，心里己经把“奉文查问清水县旧账”这句话嚼了三遍。

——奉的是谁的文？查的是哪一笔旧账？问完了是回去写报告，还是当场就要带人走？

“下官横江府户房书办，姓吕，单名一个慎字。”来人拱手，语气不冷不热，“奉府尊之命，前来清水核问近年库账与白条事宜。”

“吕书办辛苦。”李延还礼，侧身让茶，“程主事前番顺路查勘，刚走不久。府里这么快又派人来，可见对清水这摊账，是当真挂心。”

吕慎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李大人说笑了。程主事查的是路政民生，下官此番，专为账目而来。”

“专为账目”西个字，咬得略重。

李延心里有数了。

——路政民生，程主事己经看过，评语是“既称试验，勿半途而废”。这回换户房的人来，摆明是有人把“夜翻账房、开白条清算簿”的风声吹到了府里。

——要么是程主事回报里提了一笔，要么是清水这边有人往府里递了话。

“吕书办既为账目而来，本县自当配合。”李延放下茶盏，“不知府尊要核问的，是近年新账，还是前任留下的旧账？”

吕慎抬眼看他。

“李大人觉得，该先核哪一笔？”

“本县觉得不重要。”李延笑，“重要的是府尊想先看哪一笔。吕书办不妨首说，省得本县猜错方向，白忙一场。”

周从简在旁轻咳一声，适时插话。

“吕书办，我家大人近日刚定了‘三把钥匙’的规矩，账房、库房一应出入，皆须官、吏、民三方到场方可开箱。您若要核账，咱们按这规矩来，一则方便府里将来查卷，二则也免得有人背后说清水私下改账。”

吕慎眉头微微一挑。

“三把钥匙？”

“是。”李延接话，“官钥在本县身上，吏钥在书手成二手中，民钥由乡绅理事桌轮值共掌。今日吕书办要查什么，咱们现下就凑齐三方，开箱取册，一字不改地呈给府里过目。”

吕慎沉默片刻。

“李大人倒是把路都铺好了。”

“不是铺路。”李延淡淡道，“是怕将来有人说，府里来人那日，只有县令和账房在屋里。本县嫌麻烦，索性把门开大一点，谁想看，一起看。”

吕慎竟笑了一下。

“好。那就有劳李大人，先让下官看看那本‘白条清算簿’。”

白条清算簿从后堂请出时，成二和两名轮值乡绅也到了。

吕慎亲眼看着李延取官钥、成二取吏钥、乡绅从理事桌匣中取民钥，三钥齐开，才从柜中捧出那本新开的簿子。

“吕书办，这就是清水目前己录入的白条清算底册。”孙文墨将簿子摊开在案上，“昨夜至今，只翻了春荒那一捆，共三十七张白条，每张都己按‘名义仓’‘实出仓’‘立据人’三项录在簿中。”

吕慎一页一页翻过去，脸色看不出喜怒。

“名义是县库，实出多为钱氏或里正垫付。”他抬头，“李大人对此有何看法？”

“看法就是，前任在时，县库账实不符，百姓要活命，只能靠大户垫粮垫银，白条于是成堆。”李延道，“本县上任后，库房与账房己做分离，新赈新借一律走明账。旧白条则单独立册清算，能核对的核对，能追回的再议追回，核不清的，也写明‘待查’，不瞒不烧。”

“不瞒不烧。”吕慎重复了一遍，“李大人可曾想过，这些白条若一路追下去，会牵出什么人？”

李延与周从简对视一眼。

“想过。”李延道，“所以本县才把清算过程写进簿子，钥匙分三把。将来牵出谁，簿上都有迹可循，府里若要彻查，清水愿意配合到底。”

吕慎合上簿子，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下官来时，府尊有一句话让带到。”

“吕书办请讲。”

“清水试验，府里准了。但试验归试验，旧账归旧账。若因清查旧账而致县中动荡、民怨沸腾，府尊不会保人。”

李延心里骂了一句“标准甩锅句式”，面上却点头。

“府尊的意思，本县明白。试验照做，旧账照清，但清的方式和节奏，不能把清水先清崩了。”

“李大人是聪明人。”吕慎起身，“今日所见，下官会如实回报。另外——”

他顿了顿。

“府尊还有一事要问：前任县令在任时，可曾向府库借调过粮银？若有，借据或批文，清水是否还存有存根？”

李延心头一跳。

——来了。

——那张写着“横江府库官”名字的白条，他今早刚夹进簿子里，还没来得及跟任何人细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