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清水模式的桌面上

后堂偏厅的墙上，又多了几张纸。

不是告示，是李延让孙文墨整理出来的“清水当前家底”——路网草图、工坊收支简表、试验田对照格、白条清算簿摘要、三把钥匙与登记册说明、乡绅理事桌轮值名单、盐价西文半的来龙去脉。一张张贴在板上，谁进来都能一眼看见。

周从简站在墙前，捋着胡子看了半天。

“大人，您这是把清水当铺子开啊。家底全挂墙上了。”

“铺子才怕人看账。”李延道，“咱们是县衙，账越亮，越没人敢在暗处动手脚。”

赵启年、孙文墨、苏冷月都在。李延难得把几个人凑齐，说是“阶段小结”，不升堂不议事，就喝茶对表。

“从本县上任到现在，清水做了哪些事，咱们自己得先数清楚。”李延指着墙上的纸，“路：样板路有了，扩路在做，路权、饭碗表、箭头栏都跟路绑在一起。缸：工地三缸、城井三缸，拉肚子和井水坏账都记在簿子上。工坊：皂房出了货，钱家认亏三月，账本公开。试验田：掐苗法在试，秋收见分晓。白条：清算簿开了，三把钥匙立了，登记令下了，钱家核销了，里正对账了，恐吓案办了。盐价：西文半拍板，写进公堂。乡绅理事桌：谁修哪条路、谁担什么责，画在纸上。再加上绩效表、民户抽查、三类人再划线——这些，就是眼下‘清水模式’摆在桌面上的东西。”

孙文墨道：“大人，咱们这桌面，是不是摆得有点满？外人来了，会不会眼花？”

“眼花才好。”李延道，“眼花就得多看几眼，多看几眼就会问，一问咱们就有机会说清楚。怕的是人家一眼扫完就说‘不过如此’，那才真没戏。”

苏冷月道：“大人，接下来呢？路继续修，工坊继续干，白条还能清多少？”

“路和工坊照旧。白条能清到哪儿算哪儿，清不完的留给后来人。”李延道，“接下来要防的，是有人从外头来挑刺——他县的人、府里的人、京里的人。他们来了，看的就是这墙上的东西。咱们得保证，每一样都能讲出道理、对得上簿子。”

赵启年小声问：“若是有人故意找茬呢？”

“找茬就跟他对着簿子一条条对。”李延道，“咱们不吹牛，不遮丑，有一说一。对完了，真的假的一目了然。怕的是咱们自己说不圆，那才给人送把柄。”

周从简点头。

“大人这话，老夫记下了。往后无论谁来问，咱们就一句话：墙上有的，簿子里都有；簿子里有的，都能摊开讲。”

茶喝到一半，外头衙役来报：邻县平江县来了两个人，说是县衙的书吏，慕名想来清水“看看路、看看工坊”，问能不能行个方便。

李延和周从简对视一眼。

“来了。”周从简低声道，“他县的人，开始上门了。”

李延放下茶盏。

“请进来。带他们看样板路、看工坊、看试验田，后堂这面墙也可以看，但白条清算簿和登记册不行——那得三把钥匙齐了才能开。他们若问，就说‘涉及旧账，不便对外’。”

苏冷月道：“大人不怕他们偷师？”

“偷就偷。”李延道，“咱们这套，本来就不是为了藏着掖着。他们学得会，是他们本事；学歪了，是他们自己的锅。咱们只要把清水这一摊守好，别让人家来了反而挑出毛病就行。”

赵启年道：“那咱们要不要留饭？”

“留。”李延道，“一顿饭吃不穷县衙。吃完了让他们回去传话：清水欢迎来看，但来看就得按清水的规矩——该看的看，不该看的别伸手。”

众人应下，各自去忙。

李延独自在偏厅又坐了一会儿，望着墙上那一片纸。

——路、缸、工坊、试验田、表格、白条、三把钥匙、理事桌、盐价。

——这些，就是清水从“吃饭问题”走到“权力交锋”之后，摆在桌面上的全部家当。

——接下来，就是阶段 D 了：清水出圈，他县来考察，京中奏报与弹劾并存，说不定还有天灾或大案来试清水成色。

他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戏台子己经搭好了。接下来，就看台下的人，是鼓掌还是扔鞋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