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平江来客的饭桌

平江县来的两个书吏，一个姓郑，一个姓冯。看路看工坊走了一上午，晌午被请进县衙后堂用饭。

桌上西菜一汤，不铺张，也不寒酸。李延作陪，周从简在侧，孙文墨负责添茶。郑书吏夹了一筷子菜，笑道：“李大人治下的清水，路是路、坊是坊，咱们这一趟没白跑。”

李延道：“二位看得仔细，若有不当之处，尽管说。咱们搞的是试验，不怕人挑毛病。”

冯书吏放下筷子，像是随口一问：“来时听说贵县在清什么白条、三把钥匙，咱们在墙上瞧见名目了，具体簿册却没见着。不知是咱们不方便看，还是……”

话没说完，桌上气氛微微一紧。

李延心里嘿了一声。——来了。看路看工坊是明面，白条才是不少人真正想摸的底。

“白条清算涉及旧账与在册人户，须三把钥匙齐了才能开箱调阅。”李延语气如常，“府里来查问旧账时，咱们也是当堂开箱、按簿呈报。二位若奉的是平江县尊之命来查账，不妨先走一道公文，咱们照规矩办。若是私下来看看路、看看工坊，那路和工坊二位都看过了，白条这块就恕不对外了。”

郑书吏忙道：“李大人误会了，咱们就是随口一问，绝无查账之意。”

周从简接话：“无妨无妨。咱们大人有一说一，该看的让看，不该看的也说得明白，省得二位回去不好交差。”

冯书吏干笑两声，岔开话题，问起样板路当初是怎么摊工、怎么记名的。李延简单说了几句饭碗表、箭头栏，不深谈细节，但也不藏着。两人听得点头，没再往白条上绕。

饭吃到一半，郑书吏又道：“咱们县尊听说清水路修得好、工坊也办起来了，心里痒，想学着弄一弄。可又怕学个皮毛，反惹民怨。李大人有什么诀窍，能点拨一二？”

李延心说你这哪是讨诀窍，是探口风。——学成了是县尊英明，学砸了是不是还得怪“清水带坏头”？

“诀窍谈不上。”他放下筷子，“咱们就是一条：该上墙的上墙，该入簿的入簿，不吹牛，不遮丑。百姓看得见、对得上，怨气就少一半。至于摊工、记名、箭头栏，都是为这一条服务的。贵县若想试，不妨先挑一小段路、一小块地，试成了再铺开。别一上来就全县摊牌，容易扯皮。”

冯书吏道：“李大人这话实在。咱们回去一定原样禀报。”

“禀报可以。”李延道，“顺便带句话：清水欢迎各县来人看路看工坊，但来看就得按清水的规矩——该看的看，不该伸手的别伸手。这话不是针对二位，是咱们对谁都这么说。”

两人连声称是。饭后又喝了一轮茶，郑、冯二人起身告辞，说赶在天黑前回平江。李延送到衙门口，目送两人出了街口。

周从简凑过来，低声道：“白条那一问，八成是替上头探路。大人挡得漂亮。”

“不挡不行。”李延道，“白条簿一开，谁都能抄一份回去做文章。咱们现在要的是‘观其效’，不是‘翻旧账大赛’。等京里、府里真要查，再开不迟。”

孙文墨从里头追出来，手里拿着一张便条。

“大人，方才郑书吏临走时塞给门房的，说怕当面给您添麻烦，让转交。”

李延接过便条，展开一看。上头只有一行小字：敝县主簿不日或随本县尊赴府禀事，届时若顺路来访清水，望李大人照拂一二。

他递给周从简。周从简看完，捋须道：“这是先打招呼，下一波来的可就不是书吏了。”

“来就来。”李延把便条折好，收进袖里，“戏台子搭好了，还怕人多？怕的是没人来。”

他抬头望了望天。日头偏西，街上人影稀疏。

——平江这一趟，只是开场。后头还有府里、京里，还有弹劾和奏报并存的局。饭桌上那几句机锋，不过是小菜一碟。

真正要命的，是下一桌饭，会摆在谁家、谁先动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