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试验田边的尺子

掐苗试验田边上，立了一排竹签。每根签子上绑着布条，写着“甲区”“乙区”“丙区”。老农蹲在田埂上，指着其中一块地嘟囔：“这块掐得狠，苗稀拉拉的，能长过那边？”

李延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截树枝，在地上划拉。

“甲区多种少苗、不掐。乙区少种多苗、掐过两遍。丙区跟往年一样，随它长。秋收一量谷堆，谁多谁少一目了然。现在说啥都早，得等老天爷交卷。”

老农撇嘴。“老爷您说得轻巧。咱们种了一辈子地，没见过这么折腾的。万一乙区减了产，您认错，咱们可少了一口粮。”

“认。”李延道，“当初立牌时就说了，秋后若乙区减产，我当众认错，该补的补。若乙区增产，往后这掐苗法就敢在清水推。您老就当是帮大伙试一道题，题试完了，对错都有说法。”

老农不吭声了，半晌叹口气。“成吧。反正地是县里划的，咱们就看看。”

李延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土。苏冷月从田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本薄册。

“大人，三区的苗高、株数，按您说的都记了一轮。要再量一遍吗？”

“量。”李延道，“每十天量一次，数记进册子。将来有人问试验田到底试出了啥，咱们拿得出数字，不是空口白话。”

苏冷月点头，又皱眉。“可咱们人手不够。总不能天天派衙役蹲田头。”

“不派衙役。”李延道，“从工队里挑两个认字的、肯干的，给他们记工分，专门负责试验田的测量和入册。工分跟饭碗表挂钩，量错了、记漏了，箭头往下走。你隔三差五来抽查一回就行。”

苏冷月道：“大人这是把试验田也纳入饭碗表了。”

“能纳入的都纳入。”李延道，“不然咱们哪来那么多眼睛盯着一块地？规矩定了，让人自己盯自己，比咱们盯省心。”

周从简从路边晃过来，手里端着个茶壶。

“大人，府里来文了。让各县可派吏员赴清水观政，人数、时日自定，只一条——不得滋扰民事、不得索要簿册。说是程主事呈报之后，府尊点头了。”

李延接过公文扫了一眼。

“观政”二字写得明白，等于把清水当成了半个样板间。来的人会更多，挑刺的也会更多。

“接。”李延道，“来者按咱们的规矩接待：看路看工坊看试验田看后堂墙上的家底，白条簿和登记册不对外。谁若违规，记下来，报府。”

周从简道：“平江那两位回去一传，怕是不出半月，就会有第二拨、第三拨。”

“来得好。”李延把公文递回去，“来得越多，咱们越要保证试验田有数、路有数、工坊有数。数字摆在那儿，比什么辩解都管用。”

他扭头看了一眼试验田。甲、乙、丙三区在日头下静静排开，苗子高低参差，还远没到见分晓的时候。

——秋收之前，清水会先迎来一拨又一拨看热闹、学样子、找茬的人。试验田能不能争气，不止关系掐苗法，更关系这一整套“试验”在别人眼里站不站得住。

他抬脚往县衙方向走。苏冷月跟在后头，忽然问：“大人，若秋收时乙区真的减了产，您当真当众认错？”

“认。”李延头也不回，“认了错，再琢磨为啥减、下次怎么改。试验试验，不试怎么验？”

苏冷月没再说话。田埂尽头，几个乡民还在指指点点，不知是在议论掐苗，还是在议论这位爱折腾的县太爷。

一阵风过，田里的苗子齐刷刷晃了晃。李延心里嘀咕：——可千万别给我来个减产。不然这脸丢的，比白条清不完还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