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观政令

府里那道“各县可派吏员赴清水观政”的公文，在横江府下辖几县传开后，清水县衙的门口就再没冷清过。

先是平江县又来了三个人，这回带队的是个主簿，说是“随县尊赴府禀事，顺路来学学”。李延照老规矩：看路、看工坊、看试验田、看后堂墙上的“家底”，白条簿不开。主簿在墙上盯了半晌，指着“三把钥匙”和“白条清算簿摘要”问：“李大人，这摘要上头只写名目，不写细数，咱们若想晓得贵县清了多少、还剩多少，该问谁？”

李延道：“问府里。府里来查旧账时，咱们按簿呈报。观政的只观政，不查账。”

主簿笑了笑，没再追问。临走时丢下一句：“贵县规矩严，咱们记下了。”

周从简送客回来，对李延道：“这人话里有话。记下了，多半是回去要跟自家县尊学舌——清水连观政的都防着一手。”

“防就防。”李延道，“不防，万一谁抄了白条名目回去做文章，咱们找谁哭去？”

没过几天，邻县安河县也来了两个书吏。再往后，横江县、江口县陆续有人登门。县衙后堂的茶壶就没凉过，孙文墨专门腾出一本小册子，记“某月某日某县某人观政、看了哪些、问了哪些”。李延要求：不问的咱们不主动说，问了的能答就答，不能答的首说“涉及旧账”或“须三钥同开”。

有一回，江口县来的一个年轻书吏在工坊门口拉住一个工人，问一天挣多少、工食怎么发、箭头往下了会怎样。工人照实说了几句，回头被苏冷月撞见。苏冷月没训人，只把这事报给李延。李延让孙文墨在观政册上记了一笔：江口县某书吏私下询工队工钱及箭头规矩。不追究，但留档。

周从简道：“大人这是给后来人立规矩——观政可以，别乱伸手、乱打听。”

“不立规矩，以后来的人一多，谁都能在清水地里薅一把。”李延道，“咱们欢迎看，不欢迎乱摸。”

赵启年有一回小声问：“大人，咱们这么防着，会不会让人说清水小气、不敞亮？”

李延道：“敞亮的是路、工坊、试验田、墙上的家底。不敞亮的是白条和登记册——那是旧账和民户私密，换了谁当县令也不敢随便敞。说咱们小气的，要么没当过家，要么就是想从咱们这儿掏点不该掏的。这两种人，咱们没必要讨好。”

赵启年似懂非懂地点了头。

月底，府里又来了一封文。这回不是观政令，是程主事亲笔的一页短笺，由方小吏带到。短笺上写：观政者日多，府尊有言，清水可酌情设“观政簿”，将来若有上询，可据簿具报何人何时观何项，以证清明。

李延看完，递给周从简。

“府尊这是给咱们发了一块挡箭牌。观政簿咱们本来就在记，如今等于被正式认了。往后京里若有人问‘清水是不是谁都能去乱翻’，咱们就能拿出观政簿：谁来了、看了啥、有没有越界，白纸黑字。”

周从简道：“可咱们也得多留神。观政的人一多，保不齐里头混进几个别有用心的。咱们的‘家底’都在墙上，人家看多了，也能拼出七七八八。”

“拼就拼。”李延道，“墙上的本来就是能见人的。真不能见人的，在箱子里锁着。他们拼出来的，顶多是一份‘清水在干什么’的概览，拿不到咱们的细账和把柄。这就够了。”

方小吏临走前，又压低嗓子补了一句：“程主事让小的再带句话——京里最近有人递了东西，说清水‘标新立异、恐扰民’。递到哪儿了程主事没说，只让李大人心里有数，该备的备着。”

李延心里一沉。周从简也敛了笑。

——弹劾的，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