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总呈与小议

年轻举人的《清水政事三议》成稿后，先送了一份抄本到县衙。李延让周从简当众念了一遍。

文中把白条登记、三把钥匙、里正对账、钱家核销、恐吓案都写了，既说“清水敢清旧账、敢立新规”，也提“清账易得罪人、须防反噬”。对三类人表、箭头栏、工牌记工，举人用了“表系于民亦系于官，用之正则正，用之邪则邪”一句，不偏不倚。结尾还捎带了一笔：若他日有人借表格之名行党同伐异之实，愿再撰文痛陈其弊。

周从简念完，孙文墨道：“这举人胆子不小，连‘防反噬’‘用之邪则邪’都敢写。”

“写了才好。”李延道，“咱们自己若只报喜不报忧，京里反而不信。他这篇既赞又警，读的人会觉得是旁观者说公道话，比咱们自吹自擂管用。”

赵启年问：“大人，他真要送往京中友人？万一京里有人拿其中的‘防反噬’‘用之邪’做文章，说清水自己也承认有弊……”

“承认有风险，不等于承认做错了。”李延道，“试验本来就有风险，咱们从没说过万无一失。举人写‘须防反噬’，是提醒咱们和看文章的人：制度要常盯着、常纠偏。这话传到京里，只会显得咱们清醒，不会显得咱们心虚。”

李延让周从简回信：稿子照发，不必删改。若京中友人问起清水近况，可据实相告——总呈己备，观政簿、记工册、三缸簿等一应可查，弹章所指诸条，皆有簿册可对。

几天后，府里来文：京中有司索要清水县路政民生及白条清算近况，着即呈报。李延把早己备好的《清水县路政民生及白条清算近况总呈》誊正加印，附了一页清单，列明观政簿、记工册、三缸簿、饭碗表摘要等“可另调阅”的项，一并送府转呈。

周从简道：“总呈是咱们的官样文章，举人的三议是民间议论。两路一起进京，上头若想听好话，有总呈；若想听真话，有三议。若有人想拿弹章压咱们，总呈里的数字和‘录此备查’能挡，三议里的‘须防反噬’能证明咱们没捂盖子。”

李延道：“接下来就是等。等京里看完总呈和三议，是派人下来查，还是发一句话定调，咱们都接得住。”

苏冷月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大人，举人又来信了。说京中友人己收到《三议》，回话是：文章会择机转呈能见到的人，让咱们沉住气。”

李延接过信扫了一眼，没多说，只让周从简把“京中友人己收三议、让沉住气”记入后堂的“京中往来摘要”。那是孙文墨新设的一页纸，专记与京里、府里相关的来文、带话、呈报，免得日后对不上茬。

当晚李延在后堂对周从简道：“弹章来了，总呈送了，三议也到京了。咱们能做的己经做完了。剩下的，是京里怎么用这些材料——有人想捧清水，会拿总呈和三议当证据；有人想踩，会拿弹章当由头。咱们只管把清水这一摊守好，数字、簿册、规矩一样别乱，等风头过去。”

周从简道：“大人不慌？”

“慌也没用。”李延道，“慌又不能替京里批折子。不如多盯盯试验田、记工册，秋收和工队别出岔子。咱们这边越稳，上头越不好随便动手。”

窗外夜色沉沉。京里的那几份文书，此刻不知在谁案头、被谁翻看。李延收回目光，吹熄了灯。

——戏己经唱出去了。接下来，是鼓掌还是扔鞋，得看台下的人怎么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