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小案牵出的线

告上公堂的是一桩“欠债不还、强牵耕牛”的纠纷。原告是城西农户刘老汉，被告是十里坡的吴有德。

李延一听“吴有德”，就留了神。——白条登记令那会儿，这人露过面，登记了从里正手里收来的白条，后来配合对账，没再闹事。怎么又跟耕牛扯上了？

刘老汉在堂上哭诉：儿子前年借了吴有德一笔钱，利滚利还不上，吴有德带人上门牵走了家里唯一一头耕牛，说是抵债。儿子气病在床，地没法种，一家老小眼看要断炊。

吴有德辩称：借据白纸黑字，到期不还，牵牛抵债是惯例。牛己经卖了，银子抵了本利，两清。

李延没急着断案。他让孙文墨调借据和当年画押的见证人，又让苏冷月去查吴有德近两年经手的借据、白条、转卖记录。几天后，苏冷月回报：吴有德名下不止刘老汉儿子一单债，还有七八户类似的借据，利钱写得含糊，有的高达“三分利”。牵牛、夺粮、占屋的，也不止刘家一桩。

李延把借据摊开，当堂一条条问吴有德：利钱几何、何时起算、有无告知借户。吴有德起初咬定“都是自愿画押”，李延便让孙文墨把本县及府里过往“私债取利”的成例搬出来——利过一定成数、未明示借户的，官不认。再一对借据，好几张利钱写得模棱两可，见证人要么是吴有德自家人，要么己找不到。

李延当堂判定：刘家借据利钱过高且未明示，牵牛抵债超出合理抵偿，吴有德须归还耕牛或等值银两，并依律处理高利部分。其余几户若有人诉，可一并具状，县衙另案核理。

吴有德不服，当堂嚷道：“李大人这是要断咱们放债的活路！”

“不断你的活路。”李延道，“断的是不写清楚利钱、强牵耕牛、逼人断炊的路。借据该怎么写、利钱该多少算合法，咱们会出告示说明。合规的债，照收；不合规的，官不认。”

退堂后，周从简道：“大人这是借刘家一案，把‘私债取利’的规矩立起来了。吴有德背后若还有人放债、收白条、逼债，往后都得掂量掂量。”

“小案办成大案，不是要把吴有德往死里办。”李延道，“是让清水上下晓得：债可以放，但利要写清、抵偿要合理。谁再玩模糊利钱、强牵耕牛那一套，刘家就是样子。你让孙文墨把今天堂上的要点摘出来，贴到市集和乡里，再在观政簿和总呈补一笔——清水办结‘私债取利’纠纷一案，立规以儆效尤。”

苏冷月道：“吴有德会不会记恨，日后找刘家麻烦？”

“会就可能。”李延道，“所以判词里写明白：刘家若再遭骚扰、恐吓，县衙追究到底。你隔三差五让衙役在那一带转转，不必明说，让人知道县里盯着就行。”

吴有德领了判，灰头土脸出了县衙。刘老汉磕头谢恩，李延让人扶起，道：“回去好生种地。牛若一时讨不回来，县里工队还有缺额，你儿子养好病可以去记名上工，先换口饭吃。”刘老汉千恩万谢去了。

周从简道：“大人这一判，既办了案，又给工队拉了人，还顺带立了私债的规矩。一箭三雕。”

“雕什么雕。”李延道，“吴有德这种人不会绝种。咱们只是划了一条线：线这边官认，线那边官不认。往后谁越线，就按今天的规矩办。至于他背后还有没有更大的债主、白条网，慢慢摸。小案收口，大案留缝。”

——线己经划下了。再有人往枪口上撞，就别怪清水不客气。